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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︰尾聲

尾聲

 

黃昏,景物矇上一層濃郁的橙紅。

風很清,似乎把沙粒都吹到天空中,染著白雲的邊緣。

一個小女孩吧噠吧噠地向我跑來。風吹動她柔軟的頭髮,輕輕地撩撥著她的臉。她在我跟前站住,伸出手來。她的手上拿著一件東西。

圍巾。

「哦?」一瞬間我的腦子似乎閃過很多畫面。

「不是你的嗎?」小女孩問。

「哦,是吧。」我伸手接過圍巾,掛在脖子上。很熟悉的觸感。

小女孩純真地朝我笑笑,然後又跑回沙池去玩。

咦?沙池?這是公園?我再認真地留意一下四周的環境。真的是小公園,離我家不遠的那個小公園!

那麼……艾利亞他們呢?剛才,凡娜死了,然後艾利亞刺傷了自己,之後…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這是哪裡?莫非我又在做夢?

是夢?雖然感覺很真實,可是會不會又只是一個感覺真實的夢?

我走近那個沙池,小女孩抬起頭來看著我。「小妹妹,今天是?」

她想了想,回答說:「二十八。」

二十八?我又問:「幾月?」

「十二月啊,十二月二十八日。」

我呆住了。亂七八糟的思緒一下子在我腦中湧現。這麼說……這麼說……

也許我發呆的樣子太嚇人,小女孩吧噠吧噠地跑掉了。於是,我也迷迷糊糊地走出小公園,順著我熟悉的路一直走。如果是以前,我會說之所以熟悉是因為我走了這條路二十年;而現在,我實在沒把握到底我是真的走過這條路,還是只在夢中走過。

「啊,兒子,你回來啦。」當我按照記憶押下某家的門鈴,門開了。

「媽?」我盯著她。

「怎麼啦?」

「你真的是媽?」我不由得問。

「小子,你還沒莫名奇妙夠?北風還沒把你吹醒啊?我不是你媽難道你是我媽嗎?」這種熟悉的罵人方式,讓我不得不承認這真的是我媽。

「當然你是我媽。」我隨便打個哈哈,便走回自己的房間。那台令我懷念的電腦,彷彿在悄然無聲地等待著我。

我不由得摸了主機的蓋子幾下,然後習慣性地開啟電腦。螢光幕不一會就顯示出那親切的桌面。一切如常,我點擊,「我尋找你」的介面彈出。列表中的「幻」字,依然是灰色的。我叫出那五十萬字的紀錄,瞄一下,依然是那令我留戀的模樣。

我呼了一口氣,躺在床上。一種很疲倦的感覺襲來,令我迅速進入夢鄉……

什麼時候是夢?什麼時候是醒?誰知道?

可是,我相信我現在身處真實之中。沒什麼理由,也不需要什麼理由,我只是相信而已。

對於在「神眷顧之地」發生的事,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說。如果俗套點,可以說成是我和幻前世的事吧。可是,我寧願相信那只是我的幻覺。

我在家中把事情從頭想了一次,根據艾利亞和雷唯的對白,我想讓故事進行下去的地方應該就是醫院。於是,從元旦開始,我就不停地逛醫院。由於不知道幻的名字,我只有一張一張病床地留意,一張一張臉孔地看。

不久之後,聖誕新年假期完結,我卻還沒在醫院找到任何啟示。我只有離開和幻見面的這個城市,用了半天的車程回到學校,和豬朋甲乙狗友丙丁損友戊又再開始吃不好穿得爛的寄宿日子。生活平常得不能再平常。

他們看到我一直珍而重之地捧著圍巾,加上某乙給出在平安夜打電話給我被掛線的口供,他們都以為我春風得意。我也只是笑笑,沒明確地回應。

本來我並不想告訴任何人關於幻的事,奈何一天晚上為了陪經歷九次追求失敗的某丙解悶,六瓶啤酒下肚我就不省人事了。第二天酒醒後聽甲乙丁戊說,我的樣子比剛剛被第九號女生拒絕的某丙更頹廢,於是他們幾個稍稍問了一下,我就把幻的事和盤托出,感人得令他們暴笑了好久。

「有什麼好笑啊?」我暗罵了幾句酒乃穿腸毒藥之後,沒好氣地問。

「都什麼年紀了?你還玩網戀?那還不夠好笑嗎?我啊,在中學時已經戒掉了。」某乙笑起來時,充滿脂肪的龐大身軀也在抖動。

「你xxx的就是傻x,人家不就是躲開你嗎?你還xxx的想什麼x啊?」某戊似乎很生氣。

「現在是他被人甩吧,你那麼氣干麼?」某甲對某戊說。

戊一臉不爽,指著某丙和我說:「x的,你們怎麼那麼想不開?妞這世界上多的是!用得著這樣嗎?當年她也不想想我幾年來有多xx的對她好,說跟別人走就跟別人走,我還不是這樣過來?」

「你真的過來了嗎?」某乙一雙小眼睛瞅著某戊。

某甲賊笑著:「你還管他?某乙,化學系的維維安你完全放棄了嗎?中文系的小芳願意跟你吃飯了沒?」

某乙就此和某戊一起沉默下來。

「算啦,天涯無處無芳草。」某丁終於有機會開口了。

「敏敏對你那麼好,你當然說得輕鬆。」某乙不服氣地說。

「不管怎樣,我說你真是白痴。」某甲跟我說:「小師妹那麼好的女孩你不要,非要去追一個幻想干麼?你是神經病吧?」

「我也想知道為什麼。可能真的是神經病吧。」我瞄了瞄尚在爛醉未醒的某丙,嘲笑了自己一下。

「問世間情為何物。」某丁搖搖頭。

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我答,諸君無言。

就這樣,每到周未,在眾兄弟的功課支持下,我就跑回老家去,繼續當醫院怪客。由於醫院中病房多,又限制了探訪時間,所以基本上我每天最多只能逛兩所醫院,進度非常緩慢。

曾經幾次我看到過有點像她的女孩,結果都發現是錯覺。漸漸的,我開始死心。我在想,人是會走動的,真的能找得到嗎?再說,她真的會在醫院嗎?然而,不知怎的我心中就有一種叫我找下去的感覺,於是,我作好絕望的心理準備,繼續在各個病房徘徊。

誰知,在二月底微寒的一個周未,我真的看到她了。那一刻我呆了。我不相信自己還有可能見到她,誰知她真的在我面前出現。我看著躺在病床上,戴著氧氣罩的她,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給出什麼反應。

當時她床邊還有一個女孩,後來詳談之下知道是她的姐姐。不知為何她似乎認識我似的,招呼我坐下來就問:「你怎麼現在才來?」

「我才知道她在這裏。」我看著躺在床上的她那蒼白的臉,問:「她怎麼啦?」

姐姐搖搖頭:「被車撞倒之後,昏迷好幾年了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。應該說,不知道會不會醒。」

昏迷了幾年?怎麼可能?那麼說我在平安夜那晚見到的……

「一直都是這樣嗎?」

「本來還不至於這樣的,可是不知為何從聖誕節開始,她的身體就越來越弱。」

聖誕節……我放下了手上的圍巾,湊過去凝視著她的臉。她就像睡著了似的,臉上好像還帶點純真的微笑。我忍不住摸摸她的臉,手上馬上傳來那熟識的溫暖。

「真是懷念。」我回頭看看姐姐,只見她拿著我的圍巾笑笑說:「她遇車禍之前,就在織這一個。她織得很慢,但每天都織,一直在織。我們問她織來干什麼,她就說送人。問她要送給誰,她卻說不知道。我們都奇怪,怎會不知道呢?這丫頭一定有什麼暪著我們。原來,她是為了送給你。」

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,只有笑笑。我也很奇怪,幾年前她根本還不認識我呢。不管怎樣,我總算把她找回來了,雖然有很多事還是相當無法解釋,不過,能不能解釋都沒所謂了,我只希望她能醒來。

就這樣,我告別了周未瘋狂逛醫院的日子,開始留守在她病床邊的生活。有時我根本想不出要跟沉睡的她說什麼,可不知為何我總要去見她。只要看著她,就覺得很安心。

很快,我和她的家人都混熟了。從對話中,對她以往的認識越來越深。我聲稱自己早幾年出國了,圍巾是她兩年前寄來的,之後一直沒取得聯絡。直至今年回來才輾轉知道她的事。可能她的家人認為我對她不離不棄的緣故,對我的印象相當好。有時他們沒空,就會打電話給我,讓我代為照顧她。我想,假如她醒了,說要和我結婚,她的家人也會馬上贊成吧。

就這樣,在她的病床邊陪她說話的日子,不知又過了多少個星期。護士們似乎都被我感動了,有時連我留下來過夜都不管。對這情況有不滿的只有我家老媽。然而當她聽說了我是去陪昏迷的女朋友時,二話不說就讓我帶她去探病。之後還跟我說,不回家也沒問題,總之要守在她身邊。

女性就是比較感性。我並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深情、不顧一切,我一直認為,她一定會醒的,一定會的。

很快,到了暑假,豬朋甲乙狗友丙丁損友戊都多事地跑來看這個令我魂牽夢縈的女孩。把他們都趕走後,已經是晚上11時多了。我疲累地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休息。

忽然,一個女孩出現在我的面前。我抬頭看看,是護士多莉絲姐姐。她溫柔地說:「別在這兒坐了,很易著涼的。」

「沒關係,反正我熱得很。」我朝她笑笑,並無站起來的意思。其實我不回去病床邊,是因為不想給她看到我這累樣。

又過了不知多久,一陣清風吹來,我醒了醒。一個穿著病人衣服的女孩正站在我身前。

在醫院走廊的燈光下,她的頭髮輕柔地放著光。她朝我笑了,那雙清徹的眼睛彎了起來,彷彿帶著千言萬語。

我看著她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
這是真的?還是幻的?我並不知道。

可是,我願意相信這是真的。

 

20031019

幻︰幸……我的幸福就是你……

 

第十二節.上

……我的幸福就是你……

 

 

當天晚上,我睡得非常沉。我想可能因為太緊張吧,反而令意識累得更易入睡。不合科學根據?隨便了,在這個神眷顧之地,有哪一點是科學的?

第二天醒來時,雷唯已經回來了,樣子看來非常累。艾利亞正在盡未婚妻的責任,給他遞上水和食物,場面一片溫馨。我實在不太想打擾他們,奈何在我裝睡之前,雷唯已經發現我醒了。

「我已經得到一點靈感了。我想總會有一點幫助吧。」雖然滿臉疲憊,可是他的樣子仍難掩興奮。

「不用那麼急啦,依非又不會跑的。」艾利亞笑著說,她的語氣活像已經和雷唯結婚三十年。

「對啊,聽你老婆的,先休息一下再說吧。」雖然我很想知道,可是就如艾利亞所說,他又不會走的。何況如果現在我硬逼他,我怕即使可愛的艾利亞放過我,她的魚勾都不肯。

「老婆?」雷唯看來完全聽不懂這個詞,可能因為我只是把「老」和「婆」直譯合成。

「沒什麼,是我們那邊的諺語,意思是很有智慧的女生。」我隨口編了個解釋,他們兩個相視一笑,還是一副幸福的樣子。

雷唯喝了杯水,躺了一會之後,又坐起來說:「不成,我還是先告訴你吧,不然我睡不安心的。」

「好啊!」我想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露骨吧,不過,我不在乎。

「我感應到的是一些紅色的東西。然後那些紅色慢慢地聚成一個形狀,像這樣的。」他的手臂相交了一下。紅色的交差?那不是在答題簿常見的東西嗎?

「嗯,然後呢?」

他想了一想,又說:「還有一些一袋一袋的東西,浮在天空中。袋子很奇怪,反正是我沒見過的東西。」完全聽不懂啊。

「還有呢?」我接著又問。

「沒有了。」

「那麼到底是什麼意思呢?」艾利亞問。

「目前還不知道。我還是第一次得到這種奇怪的訊息,可能因為依非的身份特殊吧。」雷唯轉而對我說:「不怕,我們慢慢再想想,一定能參透的。」

我點點頭,沒說話,只是在組織雷唯所說的東西。

「咦?對了,蕾綺沙呢?」我忽然發現她不見了。現在又不是夜晚,她總不會去了看太陽吧?

「我起來之後就沒見過她。我想她可能去了梳洗吧?」艾利亞說。這種時勢還去梳洗打扮,怎麼樣也不太說得過去吧?我不認為溫柔又善解人意的蕾綺沙會那樣。

雷唯皺著眉沉思一會,突然說:「我們去找她吧。」

「可是你才剛剛回來啊。」艾利亞輕輕地說:「她應該只是走開一下,不會有什麼事的,我們還是先等一會吧。」

雷唯沒說話了,臉上寫滿不安。真是奇怪,到底蕾綺沙長得像雷唯的誰,令他非那麼在意不可?我瞄瞄艾利亞,她看起來倒沒什麼。那就好,我只擔心如果雷唯和蕾綺沙真的有什麼的話,艾利亞會難過。

就這樣,我們聽從艾利亞的話,在吉達包中等蕾綺沙。看來疲乏非常的雷唯不久就沉睡了。艾利亞安頓好他之後,又拿出毛線,在他身邊編織起來。看來她已經差不多織完了吧?只見她織一會,停一會,在雷唯身上比一會,笑得很幸福。

我忍不住說:「艾利亞,你不奇怪嗎?」

「奇怪什麼?」她表情似乎在說,依非才是最奇怪的。

「你不覺得雷唯和蕾綺沙的態度很奇怪?」

「關心朋友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?」說完,她又埋頭干活去了。

我沒好氣地說:「艾利亞,已經夠長了吧?你還打算織下去?不如和我聊聊吧。」

她笑了:「不夠的啦,就這樣看很長,可戴在身上就短了點。不過,我想也差不多了,今天之內一定可以完成了。」她又在雷唯身上比了比。

她既然忙完編織,我又沒有和死物對話的嗜好,便只好到外邊走走。猛烈的陽光之下,更顯得那個有悲情傳說的艾利塔沉鬱。放眼看去,沙粒彷彿在不斷上升,形成沙霧。當然,我知道那只是熱空氣帶來的錯覺。

我一直看著那無雲的天空,心中想著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事。來這兒都幾十天了,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完全接受這個世界的真實性。不知道我以前所在的世界怎樣了?會不會其實現在才是我真實存在的地界,而之前的一切,包含父母朋友和幻,都只是我一個夢?如果兩個世界都是真實的,那麼,雷唯他得到的所謂靈感,是不是真的能幫我回去?如果真能回去,會不會山中方一日,世上已千年?還是會有時空倒退現像?如果倒退了,我可不可以再見她一次……

剛巧我回到吉達包的時候,雷唯就醒了,當然我不排除他是被我吵醒的。

「艾利亞,蕾綺沙有沒有回來過?」我問。

「沒有……」艾利亞看來也有點擔心了。

「我們去找她吧。」雷唯凝重地說。

於是,我們連行李都沒收拾就離開了吉達包,由雷唯帶領著去找蕾綺沙。

「這附近沒有猛獸出沒的吧?」雖然我這麼久都沒在白天看過猛獸,還是忍不住問。

「如果只是猛獸,她是不會有事的。」雷唯肯定地說。

「雷唯,怎麼你那麼肯定?」艾利亞問。

雷唯想也不想就說:「她的身手很好。」

原來蕾綺沙的身手很好?怎麼我就一直都不知道的?正當我想問清楚之際,雷唯忽然說:「那兒有個人!」說完便跑了過去。我雖然什麼人影都看不見,也只得和艾利亞一起跟著他跑。

走了好幾十步之後,在夕陽的斜照下,我總算看到一個被拉得很長的人影正在向我們這邊移動。我和雷唯連忙加速向她跑去。果然是蕾綺沙!不過她看起來似乎走得很辛苦。

不出幾步我已經跟不上雷唯,只聽他一邊飛奔一邊喊:「凡娜!」

凡娜?這名字我好像聽過。不過這時候管不了那麼多了!我只希望蕾綺沙沒事!還差幾十步而已!

她看到雷唯之後,似乎鬆了一口氣,就這樣癱坐在沙地上,說:「雷唯大哥,快逃!」

「凡娜,你怎麼了?」雷唯想去扶起她,她卻突然亮出一支像小錐的武器,指著雷唯和剛剛跑到的我。

「不要過來!」她使勁大喊,不過我聽得出她的聲音很弱。雷唯向前走了一步,她就把武器倒指著自己的胸口。

「你先不要激動,是不是他們對你干什麼了?」雷唯動都不敢動,說著意味不明的話。

蕾綺沙手上的武器並沒放下來,可是神情卻突然變得很軟弱,說:「雷唯大哥,我剛剛已經把監視的神鳥殺了,你快逃吧!」

我終於明白,這件事看來比我想像的要複雜。

「凡娜,是大神使派神鳥來監視我們的嗎?」

蕾綺沙,或者應該叫凡娜,一臉痛苦地說:「對不起,是我害了你。如果不是我,神鳥根本不會發現你們的行蹤,那你們就可以遠走……」

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雷唯截斷了她的話,蹲下來看著她。

「昨天我說逃出來,是騙你的。」

雷唯一臉難過地說:「果然,我就覺得奇怪。我微訪後回到神宮時,本想跟你道別,卻己經找不到你了……到底他們拿你怎樣了?」

「你微訪後不久,養父便說他收到神喻,要我去芝比亞找你、伺候你。當然,那不過是好聽的說法。」她頓了一下,才說:「我早就知道,他是想利用我。因為神鳥不能跟蹤你,所以他就派神鳥監視我。他打算,拿我當人質,去要脅你……他知道你一直最疼我……」

我和艾利亞站在一旁,無語地聽著他們對話。我忽然覺得,也許當時她救我,是因為認錯我是雷唯吧?

「為什麼你不逃?神鳥這種東西根本不是你的對手。」雷唯激動地說。

「逃?沒用的。」凡娜的眼神有點茫然:「他早在我身上種了絲……」

「沒想到……我還一直以為他很疼你!為什麼你不早和我說?」

「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,你快逃吧!他一旦知道神鳥死了,馬上會派人來的。」可能因為夕陽的橙光,令凡娜的皮膚看起來很紅,就像在浴血一樣。不,不對,那不是錯覺!她的皮膚上真的有血慢慢滲出來,彷彿有無盡的微幼傷口。

「要走一起走吧!」雷唯生氣了。

凡娜搖搖頭:「在養父派我出來時,他已經給我定了絲的限期,說如果限期前你還不回神宮,我就得死。早幾天神鳥通知養父,說我已經找到你了。於是,他就把限期提前為今日。所以我想,反正我都要死了,乾脆把神鳥殺掉,給個機會你們逃走吧。」

「你……你為什麼不早說?你支持著,我這去找他!」

凡娜微笑著對他說:「不用了,反正我本來就打算死在芝比亞那小屋的。能在死前見到你,我已經很滿足了……」

「還說這些干嗎?現在快……」

凡娜打斷了他的話:「你現在應該快走才對。你知道絲只有種的人才能解……呃!」她的嘴角開始有血流出來,而皮膚上的血也漸漸越滲越多,令她整個人看上去像染紅了一樣。忽然,兩行淚從她的臉滑下,沖淡了血痕。她用手背擦去粉紅色的淚,勉強笑著說:「雷唯大哥,你知道嗎?雖然我一直只是養父的扯線娃娃……雖然我知道他只是想用我來牽制你……雖然我知道你並不愛我,只把我當成妹妹……可是……五年前,當他讓我跟你訂婚的時候……我真的好高興啊……好高興……」

看到她這樣的笑臉,我總覺得有一種很難受的感覺,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我心上重擊了一百零八遍。

「蕾綺沙……」艾利亞不由自主地喚了她一聲。

凡娜仰起頭看著艾利亞,還是笑著說:「我真的很羨慕你,你和雷唯大哥很幸福……我祝福你們……你們一定要更幸福啊……」

艾利亞一直搖著頭,忍不住哭了出來。

凡娜又向我說:「依非,你也是……」

「嗯……」我這才發現,原來我只說得出這個字。

她艱辛地把頭轉回雷唯那邊:「雷唯大哥……不用擔心……我……謝……」

我們一直在等她說下去,可是她的武器卻突然掉下來,而她也隨之倒在地上。艾利亞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,把她扶起來。

「啊!等一下,艾利亞!不!」雷唯突然大叫起來。

「啊?」艾利亞回過頭來看著他,這時我才發現,凡娜身上的血已經變成黑色。

「為什麼……」我還來不及問,便看到艾利亞突然拿起她的魚勾,木無表情地向雷唯發動攻擊。

「可惡!猜不到他那麼狠!」雷唯一面躲過她的攻擊,一面悲憤地罵道。

「艾利亞?你干麼?」我大叫。

「那傢伙向凡娜下了血詛咒!她一死,血馬上……」雷唯分心跟我說話,腿上便中了一記,血從褲子滲出來,灑到沙上。

「就是說艾利亞現在被控制了?」我焦急地問。

「不,只是心神亂了。可能血詛咒的指令就是要殺了我。」他又凶險地避開了艾利亞的兩記攻擊,說:「依非,你快走吧!」

「有什麼辦法可以令她清醒?」

「這種邪術只有施咒的人可解!」

「沒有別的辦法可解?」

「要麼她達成血詛咒的指令殺了我,要麼她死了!她現在是拼死活的打法,我完全沒法去制止!我保護不了你的!快走!」

「可是,你們……」

忽然,只見艾利亞的動作停了下來。我和雷唯看著她,只見她的手在不停發抖。

「艾利亞……」雷唯似乎想喊醒她。

「殺……」艾利亞忽然說:「快殺了我……」話沒說完,又向雷唯展開攻略。

「艾利亞,你清醒了嗎?」雷唯帶著希望地說。

「沒有……我快要完全不受控制了……這樣的我,你打不過的!快殺了我!」艾利亞大喊,可是完全無助於令自己停下攻擊。

「不行!那還不如你殺了我吧!」

「我……」艾利亞突然住口,又向雷唯攻去。可是這次雷唯卻一動都不動。

「雷唯!避啊!」我向他大喊。可他還是一動也不動,只是堅定地凝視著艾利亞。

魚勾快要碰到雷唯的時候,艾利亞的身子忽然大幅度扭動,魚勾也順勢向她自己的身體刺去。她隨身包包中的東西掉到地上同時,她的身體也向雷唯那邊倒下。

「艾利亞!」雷唯連忙接著她。

天啊!為什麼會變成這樣!那邊凡娜的血還未乾,這邊又……我心裏向天罵了幾句髒話,連仆帶跌的跑到他們身邊。

「刺中了什麼地方?快點止血的話……」雷唯並沒有回答,而我亦已看到血正從她心臟附近湧出來,沿著雷唯的手指滑到沙地上,然後迅速消失。

她蒼白地躺在他懷中,慢慢地張開雙眼,澄明的眼珠靜靜地看著雷唯。

「艾利亞……」雷唯輕輕地幫她撥開眼睛附近的頭髮。

「雷唯……真好,我沒有傷到你……」她緩緩地伸出手,摸在他的臉上。

他連忙拉起她的手,摩擦著:「是的,我沒事。你冷不冷?我抱緊點……」

「嗯,雷唯啊……」艾利亞笑起來了,那種帶著千言萬語的笑法,真的很像幻……太像幻了……我不忍心再看下去,只得別過了臉。

只聽到她輕弱的聲音說:「我覺得蕾綺沙真的說得很對……我很幸福……最後也能死在你的懷裏……我真的很幸福……」

「不……別說這種話……」

「很幸福……」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……

沉默。

可怕的、令人恐懼的沉默。

「不!不要!」

就在我想轉過頭去看的時候,突然吹起一陣狂風,沙粒紛紛飄起,就像沙幕一樣擋著我的視線。瞇起的眼睛看不見他們兩個的情況,只見有一條長長的東西正在飛向又紅又圓的太陽。

對了,那是剛才從艾利亞的包包掉出來的,她只差一點點就能織好的圍巾……

只差一點點……

幻︰幸……我的幸福就是你……

第十二節.上

……我的幸福就是你……

 

第二天一早,在蕾綺沙家的小桌吃過艾利亞手製的美味早餐,我們就正式起程了。

「聽你們那麼說,那應該是艾利塔吧?」聽過我的講解後,蕾綺沙說。

「原來你知道嗎?」我猜不到蕾綺沙原來那麼見多識廣。

「是啊,艾利塔在這附近很出名的。離這兒很近,大概三天就要到了。」那還叫很近?這個世界的觀念真是奇怪。

「蕾綺沙,你說那個塔叫艾利塔?」艾利亞突然說。

「啊?艾利塔和艾利亞莫非有什麼關係?」我開玩笑地說。

「應該有吧。」蕾綺沙想了一想,說:「我想是和艾利亞這種花有關的。」

「可以說給我聽聽嗎?」艾利亞似乎很感興趣。

「那是幾百年前的傳說了。當時,世界還處於戰亂時代。有一個很有靈力的女孩子,獨自住在一座山上。附近的人每有困惑,都會向她求助。她的心腸很好,只要別人找她幫忙,都一定會幫。於是,她的名聲漸漸響起來了。大概就像現代的神之子吧。」

蕾綺沙看著雷唯,問:「你沒聽說過這故事?」

雷唯微笑:「聽過一點。那個時代這樣子的人似乎不少,故事也很多。」

「蕾綺沙,不管他有沒聽過,還是你說下去吧。」我說。

她點點頭,說:「像她那麼年輕美麗又能幹的女孩子,自能得到不少男生的傾慕,各式各樣的男生擁滿了上山的路。可是,無論對誰,她的回答都只有一句:『對不起,你並不是我命中注定要等的人』。可是,她從沒說過,她等的人是誰。漸漸,上山的人開始減少了。一年又一年過去,她已經不再年青。有些人以為,她已經年華漸去,要求應該不會再那麼高了,就登山再訪,對她說:『你已經老了,恐怕再沒有像我那麼好條件的人願意娶你了。為了你自己著想,你還是嫁給我吧。』可是,她依然是那句:『對不起,你並不是我命中注定要等的人』。」

艾利亞似乎聽得很入迷,緊緊地抓住了雷唯的手臂。蕾綺沙也很投入,只聽她聲音帶著無奈地續道:「那些男的都說她不識好歹。後來,他們的兒子都到了結婚的年齡了,她還是獨自住在山上。不同往日的是,上山的路變得非常冷清,偶爾才有幾個人去找她指點。就這樣,又過了不知幾年,她已經老得連走路都有困難了。有些好心人讓她下山住,好有人照顧,可是她就是不願意。」

「等一下。」我忍不住打斷蕾綺沙的話:「她都老得行動不便了,在山上吃什麼用什麼?莫非那個山頂會生出食物來?」

「依非!」艾利亞彷彿在埋怨我提出質疑。

「其實,這個也是故事的關鍵啊。聽我說下去你就知道了。」蕾綺沙有點淡淡地笑了一下。

「請說吧。」艾利亞看來真的很著緊。

只聽蕾綺沙的聲音變得相當感傷:「有一天黃昏,難得地又有來敲她家的門。她弓著背慢慢地把門打開,眼淚就從佈滿皺紋的臉上滾滾而下。『你為什麼現在才來呢?』她凝視著門外的老人說。老人抖擻的雙手把一大袋食物遞給他:『我怕你會餓著。』」

「哦,原來是餓得哭的……」我忍不住說。

「依非!你真會破壞氣氛啊!你不准說話!」艾利亞生氣了,於是我只有不再說話。

「她伸出手摸摸老人臉上的皺紋,輕輕地說:『我知道,我都知道……可是,為什麼幾十年來,你都只在門外放下東西,不讓我見你一面?』老人別過臉,說:『我配不起你的。我只在遠處看著你,給你祝福就夠了。我只希望你能得到幸福,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。』」

聽到這兒,艾利亞的眼淚靜靜地流下來了。雷唯擁著她的肩,示意蕾綺沙繼續說下去。

蕾綺沙也一臉難受的樣子說:「她忍不住哭了出來,幾十年來第一次激動地說:『可是,你知道嗎?我的幸福就是你啊……沒有你在,我怎麼可能會幸福?為什麼你不明白呢……』老人用抖著的手幫她拭去淚水,說:『對不起,讓你等了我幾十年……可是我真的沒有勇氣……直至我感覺到自己時日無多了……我實在對你放心不下……以後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……』傳說中,她緊緊抱著他,同時過世。山彷彿為了埋藏主人似地崩塌了,變得像一個塔似的。那個女孩的名字叫艾利,於是,附近的人為了紀念她,就把塔命名為艾利塔。」

「那麼,艾利亞這花名……」

「應該也是為了紀念她才命名的吧。」蕾綺沙說:「花語是唯一……」

雷唯點點頭:「『亞』本來就是紀念的意思。」

幾十年等待,只為了那唯一一段愛情的艾利;幾十年等待,只為了開花那瞬間的艾利亞……為什麼都是那麼悲涼的故事?

我忍不住看著艾利亞。她一臉難過地靠在雷唯身上,顯得非常弱小。不知為什麼,我的心情很不好受。可能因為,我又想起在莫桑亞亞占卜後看到的影像——雨水拍打著躺在血泊中的艾利亞。

我搖搖頭,把那影象甩去。別傻了,不是有雷唯在她身邊保護她嗎?我有什麼好擔心的?也輪不到我擔心吧?

 

唇上傳來那似曾相識的溫柔觸感。

我睜開眼睛,只見她向後退了一步。我伸出手去,想拉著她,卻只碰到空氣。她蒼白地對我笑笑。

「幻!不要再在我面前消失了好不好?」

她痛苦地搖搖頭:「對不起……真實……很快就會出現……」

 

我又再從同一個夢中驚醒。我不知道,到底已經多少次了。我只知道,不能再經歷多一次看著她消失。我看著睡在雷唯身邊的艾利亞。我想,那就是我害怕她出事的理由吧。

我忽然發現,本來睡在艾利亞旁邊的蕾綺沙不見了。於是,我悄悄地離開吉達包。走不了幾步,就看到蕾綺沙了。她正仰頭看著天空,背影與周圍的細沙構成非常美的畫面。

我靜靜地站到她身邊。她發現我的時候,明顯嚇了一跳。

我笑笑說:「我沒那麼可怕吧?」

「不,只是想不到你會突然出現。」她邊深呼吸邊說。

「突然發現你不見了,我才嚇了一跳呢。」

她笑了,笑得有點落寞。

「怎麼啦?還在想那個故事?我真不明白你們女孩子,那種故事,一聽就知道是作出來的。不然怎麼可能會記錄到死前二人的對話?」

她搖搖頭說:「明知道是假的,還是會感動啊。大概因為女孩子都很希望,這世上能有一個對自己那麼全心全意不惜一切的人吧。」

我再想了想故事內容:「我倒不覺得那個男的有什麼『全心全意不惜一切』。」

「所以說你不是女生啊。」她笑了一笑,說:「雖然那個男的讓她等了幾十年,可是,他自己不也愛著她幾十年?每天給她送食物,還克制自己不去見她,只是為了希望她得到幸福……」

「話是那麼說,他最後不也害了那女生一世的光陰?」有時我覺得女孩子的想法就是有些不設實際。

她嘆了一口氣,續道:「雖然他在行動上犯了一個最大的錯,不過他的心意令人感動啊。如果,她愛的不是他而是別人,那麼他所做的事大概連讓她知道的機會都沒有吧。」

我笑了:「蕾綺沙,你也希望有人那樣子愛你嗎?」

她的神色有點無奈:「沒有,只是很感觸吧!我並不強求他愛我,只要我所愛的人能對我好一點,我已經很滿足了。」

果然,蕾綺沙的確是有著什麼「往事」的。

「你還小吧?將來的日子長著,你怎知道就不會遇上比那些更動人心弦的事?」

她笑了笑,並沒有回答。良久,才說:「對了,我還沒向你道謝呢。謝謝你回來找我。」

我不由得有點心虛,畢竟我只是碰巧想起她的。「別傻了,道什麼謝呢?好好休息吧,明天還要趕路呢。」我拍拍她的肩。

「快了……你先去休息吧。」

於是,我只有獨個兒走回吉達包。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,總覺得蕾綺沙一直在背後用溫柔的眼光目送我。

 

有什麼東西在我的面前招搖著。然後,慢慢地倒下去。它的絲像妖精般纏到我身上。我想拔開它們,卻越拔越緊……

又從夢中驚醒了。雖然我並不知道,這會不會只是另一個夢。

「哦?你終於醒啦?」艾利亞正坐在不遠處編織。既然她在編織,就代表雷唯不在了。

「嗯,我做了一個惡夢。」我指指她手上的毛線,笑說:「是不是你拿它們來嚇我?」

「我才不信毛線能嚇到人呢。」她一副懶理的樣子:「你兩天你怎麼都那麼能睡?雷唯已經拿水去了呢。」

「能睡?說笑吧,我晚上根本睡不了!」繼前晚和蕾綺沙午夜聊天後,昨晚我又被蕾綺沙出入的聲音吵醒。我想她真的很喜歡午夜去獨自閒逛吧。這才發現,蕾綺沙也不在吉達包內:「蕾綺沙呢?」

「幫雷唯的忙去了。快到艾利塔了,所以要多準備。」我發現她每次編織時,態度都會變得很冷淡。也許是趕工所以沒空回答吧。不過,看她這樣愛理不理的,我總想作弄她一下。

「嘿嘿嘿,你不怕麼?」我以好色老伯的調調說:「像蕾綺沙那樣美麗性感的女孩,誰見了都要心動啊。」

「那只是你自己吧?」她看都不看我一眼。

「天真啊。雷唯跟我一樣是年輕力壯的男人呢。還有,我們連外貌都近乎一樣啊!」

「可是他不是你啊。」她放下了手上的毛線,認真地看著我。

「你真的一點也不擔心?」

「從沒想過。」她大概是想起雷唯了,笑得很甜又帶點害羞地說:「既然他在茫茫人海中愛上了我,那對他來說我肯定是特別的。如果一生人的愛只有一次,那麼我已經是唯一。有什麼好擔心呢?」

我本來想說,這和愛不愛無關,逢場作戲總是有的;不過看看她手邊那魚勾,還是算了,別激怒她比較好:「為什麼那麼肯定呢?」

「因為我對他也是那樣想啊。他以外的任何人,都不可能。」她想了一想說:「以你為例,難道你長得跟他像,又和我相處了那麼多天,他就應該懷疑你?」

我看著她,笑了。

「傻笑什麼?」

「我覺得你很幸福而已。」心底話。什麼時候,幻也可以在我面前笑得那麼幸福就好了。

她笑了笑,又編織起來。

我看了看完成品的長度:「很厲害啊,已經差不多要完成了吧?」

「是啊,我希望能在這兩天內完成呢。」她又給我展現一個幸福的笑容。突然,她的笑容凝住了,一臉困惑地說:「對了,我想起一件事,我想和你有關吧?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我昨晚作了一個怪夢,夢見自己一身奇怪的打扮在織這個。」她指指手上的毛線。一身奇怪的打扮?莫非……

「然後呢?」我緊張地追問

「然後,不知怎的,我變得動不了,只能就這樣躺著,看著一個長形發白光的東西。」

「啊?」長形發白光?不是光管是什麼?我不由得緊張起來了,問:「還有什麼?」

「我很害怕,怕自己一直都不能再動。還好之後我就醒了。」她頓了一下:「怎樣?是不是和你的世界有什麼關係?」

老實說,我也想知道。不過,我又怎會知道呢?忽發奇想,如果艾利亞和幻真的有什麼神秘關係,那麼艾利亞的夢,會不會是幻的記憶呢?

躺著,動不了,看著長形發白光的東西……

 

去艾利塔的路上,我一直反覆想著艾利亞說的夢境。想來想去,都覺得那是剛睡醒時候的畫面啊……幻是艾利亞的夢?艾利亞是幻的夢?還是她們都是我的夢?

到底什麼才是真實呢……

「啊,看到了!」艾利亞的說話喚醒了我。隨她的手看去,只見一堆雜亂的石塊,堆成十層樓左右的「高塔」。

「那堆石頭也叫塔?太勉強了吧?」我實在不得不質疑它。

「放心吧,它的內部是有通道的。雖然沒人知道是偶然還是由後人修葺的。」蕾綺沙淡淡地說,和以往溫柔的說話方式完全不同。

一整天我都在想艾利亞的夢,這時才注意到蕾綺沙和雷唯的神色都有點奇怪。即使蕾綺沙其實長得像他的仇人,也不用如此吧?莫非被我隨口說中,他們之間真的發生了什麼事?

艾利亞似乎也注意到了:「雷唯,你怎麼啦?樣子那麼凝重的?」

「沒事,只是有點緊張。」雷唯看著塔說:「不要再拖了,我們還是快點過去吧,依非已經很心急了。」

我有很心急嗎?怎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?我只覺得看到那座塔時,心中似乎隱隱有點不安。原因可能是,無論它的傳說再美,都無助於它外表的醜。

 

艾利塔並不像我們的古蹟那樣,有重重圍欄和售票處的關卡,更沒有參觀的遊客。正確點說,附近連個人影都沒。我們輕易的就走到它旁邊。仰頭看,它就站在那裏,彷彿立於天地憐憫世間的滄桑。這種說法似乎有點婆媽,可是不知怎的我想到的就是這樣。

過了不知多久之後,我們總算找到一個像狗鑽出來的洞,可以容許我們通過。它內部雖然很暗,卻出乎之外的寬闊,甚至足夠我們四個人跳華爾滋。一如蕾綺沙說的,它果然有一條窄窄的通路,不知盡頭地向上伸展。

雷唯說,接收力最好的地方是高處,於是我們一直向上爬。我們不知何故地沉默,沉默得連沙石掉下去的聲音,都清晰得震耳。

總算來到通道的最盡頭。可以看到在離所站之處五米高的壁上,有一個小洞穴。

「你們留在這吧,我一個人進去就可以了。」走在最前頭的雷唯認真地說。

「為什麼不可以一起去?」艾利亞的聲音不太高興。

「這兒爬上去很危險的,這樣高,跌下去一定會傷得很重。」雷唯頓了一會,又說:「再說,你們跟去也沒什麼幫助。」

「那不爬上去,在這兒行不行?」蕾綺沙問。

「你應該很清楚的,這兒地方太窄了。」總覺得雷唯的說話有點奇怪。

「可是……」艾利亞還是不死心。

「放心吧,我不是說過嗎?今晚就是靈夜,明早之前應該會有答案了。所以我很快就會下來的,不用擔心我。」他安慰完艾利亞,便對我說:「依非,她們就交給你了。而你的事,我一定會辦妥的。」

既然他都說交給我了,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,「一拖二」地把兩位小姐帶到塔外,架起吉達包,把她們硬拉進去,不讓她們到處亂跑。

奇怪的是,不只是艾利亞,連蕾綺沙都顯得坐立不安。按理說,她和雷唯認識不過幾天,為什麼會有那麼大反應?莫非她和雷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?

我瞄瞄艾利亞,只見她無精打采地坐在一旁,完全沒意思去留意蕾綺沙。這是我認識她以來從沒見過的。

「艾利亞,圍巾完成了嗎?」

「啊,我把這件事忘了。」說著她才從行李中掏出毛線,開始編織。不過沒織多久,她就住手了,呆呆地像在想什麼。

「咦?這個跟依非的圍巾好像。」蕾綺沙走過來,摸摸艾利亞已經織好的部份說。

艾利亞堆起微笑回答:「是的,因為是模仿它來織的。」

蕾綺沙看著它好久,才以她的招牌醉人笑容說:「給雷唯的?」

「啊,是的。」艾利亞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了。

「真好呢。」我看到蕾綺沙的臉上又浮現起那種很寂寞的笑容,就和那夜她看著天空時一樣。

「蕾綺沙你又來了,總是那麼憧憬愛情啊。」為了令氣氛輕鬆一點,我刻意開玩笑說。

她也隨著我的話而回復常貌,笑說:「不過,當艾利亞織好之後,不就有兩條一模一樣圍巾的麼?不知會不會調亂呢?」

艾利亞輕輕一笑,說:「不會的,即使再怎麼像,它們都是不同的個體呢。走著不同的軌跡,一定不會一樣的。」

 

幻︰摯……只要是真心的話,她一定會知道的……

第十一節.下

……只要是真心的話,她一定會知道的……

 

「嘿嘿嘿,艾利亞,這兒只剩下我們二人了。」傍晚乘雷唯去撿炭石來燒時,我對艾利亞說。

「是呢,真是好機會。」她看都沒看我,就從衣物包中掏出毛線來編織。

「啊?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長的?」我指著那圍巾。

「可能你太久沒看見它吧。我一直都是悄悄地織的,因為不想讓雷唯看見。」她神秘地笑了笑。

「那真不容易啊,你們每一刻都黏在一塊的。」我想起了他們訂婚前那晚她的動靜,便問:「哦,那麼說,那天晚上你匆匆收起來的就是這個嗎?」

「是吧?我不記得了。」她雙手努力地打著毛線。

「為什麼不想被他知道呢?莫非這不是織給他的,而是……」我意有所指地笑說。

「怎會呢?這是織給他的。」她認真地回答。

「真沒趣呢。既然這樣,非得收起來干麼?」

「你不覺得毫無先兆地收到禮物會比較開心嗎?」

我不由自主地緊了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。的確,當它初次圍在我脖子上的那一刻,感覺就像中了彩票。那不是光用喜悅就可以形容的感受吧?然而,現在回想,我卻覺得那不過是上天為了補償我後來的失落,而預先給予的一點甜頭而已。更可悲一點地說,那點甜不過是為了反襯苦吧?

我笑了笑:「雷唯他真幸福。」

艾利亞停下了手上的作活,無限憐憫地看著我:「依非,你放心吧,我們一定可以幫你找到她的啊。」

「是呢,我也相信。」在傍晚微弱的光線中,艾利亞看起來非常柔弱,比平常更像幻。我不其然凝視著她。

「看著我干嗎?」

「沒、沒事。」我使勁地搖著頭。

她笑了笑,又繼續以飛速編織。看著毛線東擺西擺的,我開始感到有點睡意上湧。真是奇怪,為什麼她居然還能那麼精神呢?

 

Ich,你怎麼啦?」又是那令我心醉得有點痛的聲音。

「啊?」

「你是在發呆嗎?沒事吧?」她轉過頭來,一臉取笑我的表情。

「沒事啊,有美女在我身旁,又怎會有事呢?」說是那麼說,感覺還是相當混亂。想是剛才看艾利亞編織,無聊得睡著了的原故,現在很不清醒。

她嫣然一笑,然後靜默下來了。我轉過頭看看她的樣子,總覺得她的眼中似乎收藏著很多秘密。奇怪,她為什麼突然就變成這樣?

「怎麼不織圍巾了?」我嬉皮笑臉地逗她說話。

「圍巾?」她的聲音比我上堂聽不懂教授說話時更疑惑。

這次到我緊張了:「艾利亞你怎麼了?」

「艾……利亞?」

一瞬間,我的意識急速轉醒。我發現自己身邊人聲喧雜,我發現自己身前是海,我發現自己脖子上並沒有圍巾,而那圍巾卻在旁邊的女孩子身上。

「……幻?」我不由得伸出手去碰碰她的肩。碰到了,是大衣的質感,非常真實。

「你終於醒過來啦?」她一臉奇怪的神情笑著說:「剛才夢到心上人了嗎?艾,利,亞?」

「不對呢……」對了,這是海濱公圍。平安夜的晚上,我們吃完飯步行到這兒,然後坐在圍欄上聊天。

只是夢?在這之後發生的一切都是夢?小巷,沙漠,蕾綺沙,艾利亞,雷唯……都是假的?其實我還在平安夜的晚上?還坐在她的身邊?

「不可能……」我凝視著她的臉。

「什麼東西不可能?」她一臉不解地看著我。

「幻,你別動。」

「你好奇怪啊……」她一臉苦笑地說。

我來不及等她發表意現,就輕輕摸著她的臉。從指尖傳來細膩的溫暖感覺,非常地似曾相識。快要碰到她的嘴唇時,我的手指停下來了。

「對不起。」我不由得嘲笑起自己來:「只是,我很害怕你不是真的。或者應該說是恐懼吧。」

「怎會不是真的呢?」她笑起來了。

「很好笑吧?我也覺得很幼稚。可是不知為什麼,我就是很怕。」

她只是笑笑,並沒有說什麼。如果她的吻和圍巾都不過是我的幻想,那麼,她對我的感情,又會不會只是我的幻想?

「幻。」我喚了一下她的名字,她把視線從海上轉到我的臉上。

「怎麼啦?」

「你覺得,什麼東西才能分開相愛的人?」

她想了一想,說:「沒有啊。」

「沒有?」

「嗯,愛情是兩個人獨有的連繫,無論怎樣都是不會斷開的。」純真得有如童話的愛情觀呢,不過我喜歡聽。

「死亡呢?失去聯絡呢?」

「如果,愛情會隨死亡而死,會隨失蹤而失蹤,那就不是愛情了。」

我和她相視一笑,正打算說下去的時候,一如我所預知般,又傳來了聖誕節目吵耳的巨響。

當她尚在轉頭張望之時,我已經跳下來站在她身前,拉起她的手。她呆了一下,才嫣然笑笑,跳下圍欄。躍下來的時候,頭髮和圍巾的飄動,是那麼真實的柔軟……

「走吧。」牽著她的手,就向我印象中那個方向走起來。和那個印象的感覺完全不同的是,我並沒有那種七上八下的猜疑。從手上傳來的感覺,是那麼充實而溫暖。

「怎麼那麼沉默的?」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揚了幾下。

我只是對她笑笑,沒說什麼。我想,我很難跟她說明,我正在陶醉於握著她手的真實感。

「那個……」她忽然凝視著我的眼睛,很認真的樣子。

「嗯?怎麼啦?」

她想了良久,才尷尬地笑著搖搖頭。

「幻,你的名字是什麼?」我忽然說。

「咦?為什麼突然那樣問?」

我本來想說要多了解她,可是卻想起她說過,她的真實一面早已經澄現在我臉前。於是,我什麼都沒答,只是站住了看著她那雙映著燈光的雙眼。她眼中的光在柔和地閃動著。

我不由自主地順著她的頭髮。她什麼反應都沒,只是持續和我對望。

我一把擁著她,緊緊地,然後說出那三個我曾幾何時認為最肉麻最令人難受的字。

 

「依非?」在懷中的她掙扎了一下。

「怎麼啦你……」她的聲音好像很疑惑。

「沒關係,我只是告訴你而已。」我慢慢鬆開手:「無論你的想法是怎樣的……」

忽然,我發現了一件很可怕的事:四周一片漆黑而荒蕪,眼前的她穿著一身很奇怪的衣服,而且手上拿著毛線。

「艾利亞?」

我真的糊塗了,這是什麼回事?

「你剛才說的是什麼啊?」

「我說了什麼嗎?」

「大概是『我愛你』那樣的吧。」

心中莫名的繃緊令我苦笑了一下,說:「那是我們的語言,是……」看著艾利亞純真的目光,我決定說謊:「祝福你的意思。」

「原來是那樣啊。」她笑了,然後更純真地說:「那麼我也『我愛你』啊。」

「謝謝。」我匆匆地對她笑了一下,馬上別過頭去。咽喉裏彷彿有什麼東西骾著的感覺,難受得說不出話來。

 

又一次看著她的臉是那麼接近。眼睛,靜靜地黑幕中閃亮。很純真的亮彩。我越靠近她的臉,越覺得她眼中的光變大。

那雙眼睛越來越近,嗅到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淡淡微香。這味道很熟悉……

 

我驚醒過來的時候,雷唯和艾利亞還在安穩地睡覺。還好沒有吵醒他們。我走到吉達包外,呼著氣。天空才剛剛開始泛白,有一種矇矓的美感。

自從那天幻覺回到平安夜之後,晚上就常常做著奇怪的夢。記不清了,只知道醒來的時候,感覺都很不爽。總不會是思覺失調吧……

看著滄茫的天色,不知站了多久之後,我突然憶起被幻抱著的感覺。彷彿天下之大,只剩下我們倆似的。什麼時候才可能再經歷一次那樣的感覺?

一陣清風從圍巾的邊緣溜進,我不由得抖擻了一下。很冷,真的很冷。來到神眷顧之地後,發生的事太突然,事情之多令我沒空去多想。在這半夢半醒有點痴呆的時候,一直被掩藏的什麼似乎又爬出來了,在腦中竭力地衝擊我的理性。於是,有點煩躁不安、又帶點無所適從的感覺慢慢擴散至我全身,揮之不去。我決定,把這種感覺名為「思念」。

在沙地上坐下來,閉上眼睛之後,那曾經熟悉的鍵盤和螢幕,彷彿就在我的手邊。然後我的雙手輕按幾下,就可以連接到她所在之地……

那曾經是多麼簡單的一回事……

 

一種悶熱的感覺走遍全身,我只有慢慢睜開雙眼。眼前,一個衣著性感的女孩正看著我笑。

「啊!」為了表示禮貌,我連忙坐起來。

「真是奇怪啊,你為什麼會在沙地上睡覺的啊?」艾利亞彎彎的眼睛笑得好美。

「我想感受一下陽光與沙而已。」我邊拉下脖子上的圍巾邊說。

「是嗎?」她疑惑地看著我身上的厚衣物,又問:「剛才你一邊睡一邊笑呢。」觀察得真仔細,到底她看了我多久?

「大概因為我夢到自己被下鍋了吧。」我笑著回答說。厚衣服都脫掉後,風吹著汗水,感覺相當爽快。

「原來那樣你就會很高興嗎?」艾利亞一副樂透了的樣子。

「對啊,因為是跟你一起下鍋啊。」忍不住還是要戲弄她一下。當然,那不可能是我的夢,其實我已經忘了自己夢到什麼,只是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吧。

她突然無限同情地看著我,彷彿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。

「怎麼啦?」

「只有夢中才能一起的那種感覺,我很明白……」

這一次是我無言了。艾利亞怎麼那麼厲害?我都不肯定自己是否夢見幻,她反而知道?

「艾利亞……」良久,我才遲疑地說。

「是?」

「你覺得,她會知道嗎?」

「只要是真心的話,她一定會知道的。」在陽光中,她溫柔地笑了。

 

當天下午,我們總算來到蕾綺沙的房子。那簡陋的房子還是沒什麼變化,不過門卻沒鎖。走到屋內,一個人都沒有。

「莫非出什麼事了?」我感覺有點不安。

「可能只是走開一下吧,別擔心。」艾利亞安慰我:「我們就在這等好了。」

雷唯在屋裏走了幾個圈,觀察了良久之後,在我們身旁坐下,說:「這兒有點奇怪。」

「有什麼奇……」

艾利亞話未說完,大門就被打開了,門外走進一個美麗性感的女孩。

「凡娜?」在我喊蕾綺沙的時候,雷唯彷彿同時在說句話。

蕾綺沙一臉驚訝地愣住了,看看他又看看我,良久才對著我疑惑地說:「依非?」

我笑了:「蕾綺沙你真厲害啊,居然認得出我。」

「你回來了!真是嚇了我一跳,突然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在我的房子。」

「啊,對了對了,你猜猜他是誰?」我指指雷唯,這才發現他注視蕾綺沙的眼神相當奇怪。

他站起來,相當有風度地說:「你好,我是雷唯。」

蕾綺沙回他一個迷人的笑容:「我叫蕾綺沙。」

我這才發現艾利亞在一旁被冷落了,便說:「這位是艾利亞,雷唯的未婚妻。」

聽到未婚妻這個詞時,蕾綺沙彷彿吃了一驚,呆看著艾利亞。

艾利亞不好意思地說:「請問……」

蕾綺沙笑笑說:「啊啊,哈,真好呢,我也想快點結婚。」

「那你總得先離開這了無人煙的地方啊。」我以兄長的語氣說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別又說什麼命運了。」我截住了蕾綺沙,對雷唯說:「神之子,是你發話的時候了。」

「神之子?」這次蕾綺沙看著的是雷唯。

「雖然你或許不信,不過在過去20多年,神宮裏的人都那樣稱呼我。」總覺得雷唯的語氣有點奇怪。

「啊……」蕾綺沙想彎身行禮,卻被雷唯給阻止了。

「聽說你命運就是要留在此地,是嗎?」

「嗯……」她遲疑了一會,說:「是我爸爸以前跟我說,我小時總是很多意外,直至遇上一個高級占卜師……」

「可是難道你就甘心一直留在這鬼地方?」我插口說。

「放心吧,依我看你離開也沒什麼問題。」雷唯肯定地說。

「真的?」蕾綺沙彷彿兩眼發光,轉而又變得黯淡:「可是離開這兒我也不懂得怎樣生活。」

「先跟我們一起好了。其他的,習慣了外面的環境後再說吧。」我給她一個安心的微笑。

 

決定了第二天就出發往古塔後,我和雷唯兩個便到架在蕾綺沙家外面的吉達包休息。雖然我真的不太喜歡睡吉達包,可是沒辦法,蕾綺沙的家實在太小了。

「你不是說,神之子也要等靈力感應的嗎?為什麼你一下子就可以看出她離開這兒也可以?」我問雷唯。

「不知道,我只是有那種感覺。」雷唯呼了一口氣說。總覺得他有點奇怪。

「你不會是對蕾綺沙……喂,即使俗氣也要說,不過你如果你讓艾利亞傷心,我不會放過你的。」雖則艾利亞的魚勾應該比我更厲害。

「不是的。」他頓了一會,說:「我只是有點不安感。」

「為什麼?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:「對了,你看到蕾綺沙時說的話,是什麼意思?」

「沒有,我只是把蕾綺沙認錯成另一個人而已。」他彷彿自言自語地說:「沒事的。」

我開始懂了,原來他那麼多怪表現,都只因為蕾綺沙長得像一個他認識的人。大概,就好像我把艾利亞認錯為幻,艾利亞把我認錯為雷唯那樣吧。好像已經是很遙遠的事呢。

「如果只是一個認識的人,你會那麼緊張?沒那麼簡單吧?」

「因為……她是一個可憐的孩子。」雷唯沉默了一會,說:「算了,別說了。我們早點休息吧,明天就要出發去古塔了。」


幻︰摯……只要是真心的話,她一定會知道的……

第十一節.上

……只要是真心的話,她一定會知道的……

 

就在我打開門的一刻,我被嚇倒了。因為我沒看到預料中的影像,反而見到一大塊鏡子擋在前面。

不過,這鏡子比較奇怪。透過它,我竟還能看到艾利亞在床上睡覺,而且似乎睡得很香。我稍稍放心了。

「嗯……」她動了一動,發出夢囈似的聲音。

就在我起步之前,「我」已經走到床邊看著她,給她搧涼。於是我只得繼續站在門口,免得防礙公主在王子的守護下醒來這感動的一幕。

遠遠看見艾利亞的眼睛微張,說:「依……不對……雷、雷唯?」

他扶著從床上彈起的艾利亞肩膀,點了點頭。原來他就是那個雷唯。我開始仔細端詳他,的確身高體形臉孔聲音都和我長得很像。我看著艾利亞注視他的模樣,可能太肉麻了,心裏很不舒服,只得走到走廊上,眼不見為乾淨。

好了,現在正牌貨都回來了,艾利亞大概會遺棄我了吧?

雷唯從房中走出來,對我說:「你就是依非?」

「你是雷唯吧?我知道。」

他笑了笑說:「不能相信,你真的長得和我一樣。」

我沒說什麼,只是笑了笑。

「謝謝你這段時間對艾利亞的照顧。」

「其實是她照顧我。我是吃軟飯的。」

「軟飯?」他似乎一臉不解。

「是我們那邊的諺語,意思是說她煮的飯很好吃。」

他笑了笑,手向房門一擺,說:「別站在這了,請進去吧。」

「進去?你們話說完了?」我有點詫異。

他又笑了,像是酒樓部長那種很禮貌的笑法:「話是不會說得完的。」有道理,反正我和幻也總覺得話是說不完,但電腦總是要關的。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

走進去時,我彷彿看見艾利亞在把什麼塞進衣服的包包中,然後迅速地在床邊端坐好。我凝視著那個包包。難道他們乘我站在門外那麼短的時間中干了什麼,於是現在有什麼非收起來不可的東西?

「依非!」她似乎有點不滿地喚了我一聲。我回過神來,只見他們二人都已經在床沿坐好了。

「怎樣?你們有什麼打算?」我問。

艾利亞紅著臉好一會,才慢慢地說:「雷唯說,他回去之後想了好久,最後還是決定要和我一起逃走。」

「那不是很好嗎?恭喜你們。」

艾利亞害羞地笑笑,然後說:「那麼依非你……」

「不用考慮我啦,你們自己走就是,我也沒什麼興趣跟你們一起流亡。」

「不是啦。我打算讓雷唯幫你找回去自己世界的方法。」

她對著雷唯一笑,他便接著說:「你跟我長得那麼像,看來你來到神眷顧之地或多或少都和我有點關係。如果你願意的話,我想我們一定能幫你的。」

就這樣,我又再把我和幻的事說了一次。當然,在說的過程中,也包括了我們三人同桌吃飯等等場景。一直到完全說完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,艾利亞還是像昨夜般一臉難過,雷唯則滿是感觸地看著我。我從來不覺得自己說故事有多出色,或我和幻的事有多不同凡響,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都這個樣子。

「圍巾……就是這一條吧?」雷唯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比。我又低頭確認一次自己剛剛圍在脖子上的,的確是幻的圍巾,於是點了點頭。

他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,沒說什麼。

「雷唯,怎樣?我想,依非他突然來到這邊,一定和那失蹤了的女孩有關吧?」艾利亞拍了拍雷唯的手臂問。他們倒是很在意我的感受,在我面前一直都沒什麼太親暱的舉動,連身體接觸也不多。

雷唯笑笑說:「我也很想快點幫依非。不過,我總是要等靈感的,並不是說知道就能知道。」

「那什麼時候才會有靈感呢?」總覺得艾利亞和雷唯說話時特別像愛撤嬌的小孩子,很可愛。

「不知道。不過,如果去一些特別的地方,靈感也會來得快點。」雷唯看著她時眼神也會變得很溫柔,令我有點吃不消。我只有不看他的臉。

「特別的地方是哪?」她似乎比我還緊張。

「例如神宮裏的神塔。」

「那麼你要回神宮?」艾利亞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。

他對她一笑說:「沒有啦,那只是一個例子。」

我插口問:「除了神宮之外,還有哪裏是特別的地方?」

「這附近我並不熟悉,要先收集資料才知道。」

神之子原來也要做資料搜集,令我有點意外。這時我才明白到,名字再響他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小伙子,和我並無太大分別。

「其實,我是感覺到她有危險,才趕來她身邊的。」晚上當艾利亞去了洗澡時,雷唯突然認真地說。

「什麼危險?」

「不知道,只是感覺很不安。」他頓了一頓:「總之,前一段時間有你陪著她實在太好了。」

我記起她躺在血泊中的影像,也曾在自己腦中出現過的。雖然我到現在還搞不懂,那到底是艾利亞還是幻。

「你真的能知道命運嗎?」

他點點頭:「能,不過只有當靈感來臨時。像今天,我來到之後,已經感應到幾件事即將發生。只是,那並不是關於我們的。」

「是嗎?無法選擇地預知命運啊?」

他又點點頭。

「那你曾經遇見過自己的將來嗎?」

他想了好一會,才說:「有,但知不知道分別也不大。其實每個人天生都有一種預知的靈力,只是一般人並不能活用,而我們在從小培訓下使用得好一點。」

使用得好一點似乎也不外如是。

他突然說:「放心吧,我很有信心只要到了特定之地,就能知道你的事情。」莫非他能知道我的心在想什麼?還是我的表情都印在面上呢?

艾利亞回來時看到我們那麼投契地聊天,似乎很高興。雷唯本說要和我同房,被我以「習慣自己一個人睡」為由拒絕。如果艾利亞自己一個人睡,恐怕我和雷唯都不能入睡吧?

我一心以為自己成人之美應該好心有好報,誰知,我一個人躺在另租房間的床上時,說什麼都不能成眠。不知是我幻聽還是他們真的在聊天,耳邊不斷傳來一些微弱的談話聲。

心情很亂。看到他們兩個,就好像看到自己和幻一樣。可是,總覺得說不出的不對勁。大概因為艾利亞太像幻了,所以我有點迷惑吧,即使雷唯長得跟我一樣,感覺也像看著她跟別人一起似的。誰那麼偉大,可以由衷地笑著祝福自己心愛的女生和別的男生呢?

第二天一早,當我感覺自己才剛剛闔眼之時,就被一陣拍門聲叫醒了。艾利亞跑到我床邊說,讓我幫忙做一件事。

我以惺忪的睡眼看著她興奮的臉問:「什麼事?」

「你先起床梳洗好再說吧。」她笑著把水有點濁的洗臉盆推到我面前,然後就走到門外去了。

老實說,我有點好奇。大不了也不過是叫我幫忙接生吧?我承受得住的。更何況,即使有了孩子也不會那麼快就出生。我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儀容,走到他們的房間時,艾利亞煮的早餐已經放滿了一桌。

「怎麼?原來是叫我來幫忙吃嗎?」我隨手拿了一件薄餅模樣的東西放進口中。好吃。艾利亞的廚藝還是那樣出色,只可惜她並不會為我而烹飪。

「其實是這樣的。」雷唯突然站起來,和艾利亞交換一個眼色之後說:「我們想請你見證我們訂婚。」

哈,原來是訂婚。我笑起來了:「好啊,完全沒問題啦!」

就這樣,在聽完他們一大堆奇怪的誓詞,看完他們互相在對方頭上灑水的奇怪儀式後,他們就成為未婚夫妻了。我忽然覺得,也許自己也有很不錯的預知能力,因為當初租這房間時,我就說了是未婚夫妻。雖然,我說的是艾利亞和我,可是從外表上看來,分別並不大。

「恭喜恭喜,恭喜兩位,百年好合,佳偶天成,天成一對,延年益壽……」我堆著笑臉說。

「你在說什麼啊,真是的。」艾利亞教訓我說,不過她滿臉春光的樣子令她的話沒什麼力度。

雷唯只是在一旁微笑,等我們都靜下來了才叫我們吃東西。理論上,這早餐應該叫訂婚宴。

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場地射燈,沒有華麗的衣飾禮服,沒有拋紙屑的嘉賓只有身無長物證婚人,可是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覺,他們兩人都散發著光采,非常耀目。我想,如果光源不是從窗外透來的日光,就一定是幸福的笑容吧。

忽然想,說不定平安夜那晚,在燈光映照之下,第三者的眼中,我們的身上也發著同樣的光采吧?對啊,那天我初遇幻時,不也看到她的身邊彷彿在發光嗎?

「怎麼一個人在傻笑啊?」又是那熟悉的聲音。我很希望當把注意力放在發言人身上時,看到的是幻。不過,我注定失望。

「沒什麼。」我像動物園的河馬般對著兩位觀眾咧嘴而笑:「覺得你們很幸福而已。」

「放心吧,依非。」雷唯拍拍我的胸前,我早聽說過,這是男性之間代表給予勇力的動作:「我已經知道這附近哪有靈地了。」

「啊?」他動作還真快啊,一個晚上怎麼能做那麼多事?

「是啊,我們打聽到了,向南走幾天就有一個古塔。」艾利亞努力地給我身教何謂夫唱婦隨。

「我們不就是從南邊來的,哪有什麼塔啊?」我在一邊嘀咕著。

「我們從東南邊過來的,不是南啦。那個古塔,是在芝比亞西南邊的,所以我們向南走就沒錯了。」艾利亞向我解釋說。不過很明顯我已經亂得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,越聽越不懂。

艾利亞應該很有當教師的天份,瞄了瞄我的神情,就明智地決定要圖示。不過可惜這兒沒有黑板白板或電腦投影器,她只有用手指手忙腳亂地在空氣畫。她的未婚夫完全沒有幫她的意思,只在一旁含笑看著。

「算了吧,艾利亞。」我笑著搖頭歎氣,忽然靈光一閃,就從行李中找出地圖:「來,給你地圖吧。」

她伸手把那髒髒的小布片接過,打開來看了一眼,就指給我看:「對對對,這兒就是芝比亞了,現在我們就在這個地方,傳聞那個古塔就在……」說著,她忽然頓了一頓:「咦?這個紅色的是什麼地方啊?」

「紅色?」我接過地圖,和雷唯一起看。

「那兒應該不是城鎮吧?可能是小村什麼的。」雷唯說。

我的腦子忽然閃過一個人的影像。

「我居然把她給忘了!」我忘形地大叫起來。

「她?」他們兩個同時反問。

「蕾綺沙啊!」難道我就那麼忘本嗎?可能艾利亞的樣子給我帶來太大衝突吧,我居然早就把那個溫柔體貼美麗性感的蕾綺沙拋諸腦後,連兩次訴說自己的故事,都在她出場之前終止。

「誰啊?」艾利亞一臉不解地問。

「你剛剛抓我時,我不是說過有個女孩在沙漠救了我的嗎?她就是蕾綺沙。地圖是她教我去芝比亞時給我的。」我指指地圖上那紅點:「這就是她住的地方。」

「看來你還蠻有女生緣的嘛。」艾利亞莞爾地笑著說。

「那附近沒有別的居民,她只是好心救我,你別亂說。」

「話說回來,蕾綺沙這個名字取得很特別。」雷唯突然脫離沉思狀態說。真是奇怪,女人緣我是沒有了,可是為什麼和我有緣的女孩,無論「艾利亞」還是「蕾綺沙」,都被人說名字特別?對了,還有「幻」這名字又何嘗正常了?

艾利亞接著說:「我記得,好像是一個精靈的名字?」

「是的,湖水的倒影精靈。」

「職務還真少呢。」我插口說。

「傳說中,是幽卡亞芙沙湖的精靈。她本來是一個住在幽卡亞的貴族小姐,不過因為家庭反對她和平民少年的婚事,還派人把她所愛的少年殺死拋下芙沙湖,於是她就離家出走,在芙沙湖投水自盡。」

看來這種類似梁山伯與祝英台,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故事,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有發生。難道相愛的人不能廝守是宇宙普遍不變的真理嗎?

雷唯繼續說蕾綺沙的故事:「由於她天生很有靈力,在她死前,所有能力被釋放,湖面就出現了那個少年的影子。於是她撲向少年的懷中,慢慢沉下湖底,而殘餘的靈力,就聚成一個精靈。芙沙湖的湖水,因為有蕾綺沙這精靈,所以能反映出內心最想見的東西。據聞,在戰亂時代,有不少失去了另一半的人,都會去芙沙湖尋死,而且去世時臉上都帶著笑容。」

我沉默了一會,問:「你的意思是,蕾綺沙這個名字代表不能和所愛的人一起?」

雷唯也想了想,答道:「或者是,滿足於自己的幻像。」

幻像。蕾綺沙這個名字,會不會暗示她和幻有什麼關係?難道她才是所謂「真實」的啟示?

「我想先去找蕾綺沙,可以嗎?那時我跟她說過,會回去的。」那時她向我展露的笑容再次在腦中浮現。想起那笑容,心中有點異樣的感覺。我想我應該在後悔自己言而無信。

艾利亞和雷唯對望一眼,說:「沒關係啦,反正古塔離那紅點又不遠,繞繞道也沒關係。」

就這樣,買齊糧水之後,我們又往回走了。當然,多了雷唯,就等於有2個我,扛行李自然輕鬆得多。感覺不差的另一個原因是,他們兩個都很顧及我的感受,沒有太過於親暱的行動,反而常常和我搭訕。而且雷唯把粗重工作都搶去做了,毫無防範地讓我和艾利亞二人獨處。

幻︰緣……會重遇的,一定……

第十節

……會重遇的,一定……

「怎麼啦?這個名字有什麼問題?」

「依非的意思你不懂嗎?」她似乎更驚奇了。我搖搖頭。

「依非就是那個……讓兩個人認識的,無法解釋的,莫名奇妙的東西啊。雖然我不信,但也有人說那是神的線。」她相當吃力地解釋著,我的腦中浮現了「緣份」兩個字。難道,我隨口說出這個名字,也是所謂的命運?

「那麼你呢?你的名字是?」

「艾利亞。」她似乎開始相信我來自別的地方,於是又解釋:「是一種花。花語是唯一。」

好一個「唯一」。很多想對幻說的話不能自控地湧上咽喉,然而,她根本不是幻,即使長得再像,即使連性格也一模一樣,也不是那唯一的她。這點我非常清楚。最後,我沒問什麼,便和麻痺的手腳一同休息去了。我知道,她對我還有戒心。她和很像我的那個雷唯的事,以後再說好了。

 

一張單行紙上,畫著一個女孩。一張很稚嫩的畫。不過,看著她的時候,我很快樂。那是久違的童心的喜悅。忽然,面前出現了另一個女孩,脖子上披著一條圍巾,活像畫中的女孩。我一直對著她笑,可是,她卻毫無反應。於是,我帶著期盼把手中的畫遞給她。她接過畫,然後對著畫發呆。

「這個女孩是誰?」她抬起頭來問我。她的眼睛很漂亮,就像玻璃般清澄透明。

我不知道,於是只是笑著搖搖頭。不過,我想畫中的可能其實是她自己吧。她只是從我畫中跑出來的幻像,想到這,不知怎的有點落寞。

她似乎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,笑也沒笑地說:「那麼,她在什麼地方?」

我想了想,又看了看她的衣服,想到了一串字。然後,我把那串字說出來。

「拔瓜江約夫塔多拉斯,神,眷顧之地。」

 

醒來的時候,手上正握著幻的圍巾。張目看看,艾利亞不見了。難道,這幾天來和她的相處,也不過是我的幻覺?我脫下身上的毛衣,匆匆離開了無人的洞穴。

陽光,非常耀目。那一瞬間,我又感到似曾相識的目眩。

「早安。」她在強光中出現,真的,我真的錯覺她是一個可愛的天使。

「幻……艾利亞,你真早。」

「才不呢,是你能睡。」她笑了。那笑容,真的好像幻,雖然我明知她不是。

「請問艾利亞小姐,今天行程是如常的去市集採購,還是別的什麼?」我裝成一個佣人說。她笑得更開心了,我喜歡看她笑。

「東西都已經買齊了,今天要離開這裏呢。」她似乎盤算著:「就去西北邊的莫桑亞亞鎮好了。」

「為什麼要離開呢?這狗洞不是很好嗎?」

「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,很容易被發現呢。」她忽然收起了笑容。雖然我很想知道她的身份,還有她在躲什麼,可是到適當的時候她自然就會告訴我吧?

「那麼艾利亞小姐願意帶我一同走嗎?」也許因為害怕,也許由於寂寞,不管怎說,在這片莫名奇妙的地方,能留在和她外貌一樣的人身邊,已經很足夠了。

她斜眼看了看我:「廢話,不然這幾天買的東西讓誰來幫我拿?」

怎說呢?她真是越看越可愛,與幻不同的那種直率型可愛。雖然我想不通她要帶著我的真正目的,誰管呢,可能因為我長得像她的雷唯吧。

「那麼,艾利亞小姐,現在可以出發了嗎?」

「要幾天路程呢,我想先洗個澡。」她頓了頓,笑著說:「你回洞裏吃東西去,被我發現你偷看的話你就等著吧。」

等著你擺出更誘人的姿勢嗎?這句還不敢說出口,畢竟她那柄魚勾不是假的。當然,君子如我者,即使沒有危險也不會去偷窺的。我走回洞裏,嚼著難吃的乾糧,靜靜地等她。

這幾天我已經大致了解附近的環境了。芝比亞是一個綠洲城市,而我們身處的洞,位於芝比亞最大的藍藍湖樹林,是一個人煙罕至的地方。艾利亞說洗澡,自然是在藍藍湖邊洗澡。在寧靜的森林中,藍色的湖面一直伸延看不見盡頭,一個女孩站在湖中裸露上半身,湖水滑下她的身軀……好美的畫面啊!

「那麼入迷的在想什麼?」聽到她聲音的一刻,心虛馬上侵蝕我。

「沒什麼……快收拾東西起行吧。」我連看都不敢看她,拿著她打包好的行李就跑出洞外。

「你都把東西拿了,那我還收拾什麼?」她也尾隨著步出洞外,臉上帶著和陽光非常配的笑容。這我才留意到,她似乎換了一套衣服,性感度當然沒減,明亮度還增加了。

「對了!那衣服……」忽然,我的腦子中靈光一閃,夢中的景像和眼前的慢慢交織。

「依非?你還好吧?」

「艾利亞,你站著別動。」她真的不動了,讓我能細看她的衣服構造。難怪以前總覺得這種設計很眼熟,原來是在夢中見過。

不對,好像在夢之前都見過。是什麼地方呢?在路上,我一直都想著這個問題。到黃昏,我們已經遠離了芝比亞市區,來到細沙和巨石的沙漠。艾利亞很識趣的沒有多打擾我,只是偶爾看著我的臉發呆。

「怎麼啦?」

「沒什麼。」可能是黃昏的光線影響,她的臉似乎有點紅:「只是你認真想事情時的樣子,很像雷唯。」

「到底雷唯是什麼人?你戀人?」我隨口問著,腦子中還在鍥而不捨地搜尋衣服的記憶。

「我們……」她的表情黯淡下來:「我不知道,我只希望能再見他。」

「真巧,我也一樣啊。」我朝她笑笑:「可惜,我連她在哪都不知道。可能就因為要再見她,我才會和你相遇吧?」

「會重遇的呢,一定……」她靜靜看著遠處,彷彿下一秒她的雷唯就會在哪出現。

我順著她的視線,沒看見任何人向我們奔來,只見天空由藍黃紅三色形成無可挑剔的漸層。好像有點似曾相識。對了,不就是失去意識前,在我家附近小公園看見的天色嗎?

一瞬間,有關衣服的記憶浮現了。

「泥膠娃娃……」我看著艾利亞身體上的衣服。

「什麼?」她困惑地看著我的臉。

見幻之前,我為了找手套而翻箱倒櫃時,見到很多泥膠娃娃,穿著的就是這款衣服。我很肯定那是我親手造的。然而,為什麼孩提時代的我對這類衣服有那麼深印象?還是,倒過來,只是現在的我進入了自己所造的故事世界?

忽然,我想起了那時被鎖在盒子中的那本簿子。上面,有一句當時沒看懂的話。

我把視線放遠,靜靜地看著太陽沒下之處。對了,在分辨不清的某個夢中,好像也看過一次。應該是同一句話吧?

紅黃之時 思念的線條 在空中飄 把真實帶到你面前

我無言地把圍巾向太陽拋去,就像當日在小公園一樣。橘色的光芒,同樣令我耀眼得目眩。

這就能知道真實嗎?

當我能看清楚眼前的東西時,艾利亞正拿著那圍巾看著我,陽光在背後默默地為她作背景。

艾利亞,就是真實嗎?

和艾利亞一起,就能知道幻的去向嗎?

 

很蒼白。她溫柔地看著我,淚水缺堤地溢出。這不是高興的淚。

她伸出手來,摸在我的臉上。很冰冷。我抓著她的手摩擦著,想讓它溫和一點,然而沒有半點效果。

幻,為什麼你會這樣的?發生了什麼事?

她氣息微弱地說:「你……知道嗎?其實我真的很幸福……」

她使盡全力地微笑。

不對……她不是幻。

「很幸福……」

 

「艾利亞!」

「啊?怎麼啦?有襲擊?」昏暗的吉達包中,傳來艾利亞緊張的聲音,我稍稍安心了點。

「沒,沒事。對不起,你繼續睡吧。」

艾利亞裝出生氣的樣子,轉過身又睡下了。很快,她的肩膀韻律地起伏,應該已經睡著了。

我走到她的身前,看著她的睡臉。她的樣子看起來睡得很酣,就好像無憂無慮的幸福小孩子。

不用擔心的,剛才只是夢而已,只是夢。

「嗶嗶嗶……」她忽然說出意味不明的夢話。

我看著她,笑了。這好像是我第一次靜靜地觀察她,越看得仔細,越覺得她和幻簡直就像同一個人。幻已經在我身前失去了蹤影,無論如何,我都要好好守護艾利亞。

就這樣,我在那類似帳蓬的吉達包內,看了她一個晚上。第二天她叫醒我的時候,我感覺自己才剛剛闔眼。

「干麼嘛?年青人一大早怎麼可以沒神氣呢?」艾利亞嘲笑著我,並指使我扛著收好的吉達包繼續前行。

如果她知道我昨夜沒睡看了她一晚,不知道她會不會對我好一點?還是會拿魚勾對付我?

沒精打采地走了一個早上的路,中午時已經到了莫桑亞亞。在我眼中看來,這個所謂的「鎮」,不過是一條小村。

艾利亞以未婚夫婦的身份,在一家看來比較大的小旅館租了一個房間。

「然後你打算怎麼辦呢?未婚妻。」

她沒好氣地看了我一眼,說:「先把你的圍巾借我吧。」

我誇張地抱住圍巾說:「哇,未婚妻大人,即使我不小心開罪了你,也不用這樣懲罰我吧?」

「我才不會對死物下手呢。」她頓了好一會,才尷尬地說:「我只是覺得它很漂亮,想複製一條。」

「哦,是想送給你的雷唯嗎?」

「嗯……怎樣也好吧。反正莫桑亞亞的毛線造得很出色,選擇也很多……」她的樣子告訴我,她在找借口。

無論如何,和她一同吃過怎樣也算不上好吃的午餐,我就回房間睡覺去了。不是我為了睡不陪她,而是她堅持要自己去。也對,她那個魚勾應該比我強一百倍,我還是安心睡吧。

朦朧之間,似乎聽到很多聲音。我分辨不清那是什麼聲音,只是覺得那些聲音沒有危險,還讓人感到安寧。就好像我在家開著電腦睡覺時,聽到的聲音一樣。

 

當我醒過來的時候,眼前一片白茫茫。已經早上了?我睡了那麼久?

「你醒啦?」很熟悉的女孩聲音,聽起來覺得很舒服。

眼前的景物變得清晰了。我知道自己正在一個簡陋的房間中,眼前不遠處有張小木桌,艾利亞正坐在木桌旁,專心地撥弄著毛線。這場面總覺得有點眼熟。

我走到她身前,看著她的毛線。她已經織了兩隻手掌那麼長了。如果幻的圍巾沒被我拿在手上,我想我肯定會以為艾利亞正在拆它。

「艾利亞,你起得真早呢。」

「你弄錯了,因為被人佔了整張床,我整晚都沒睡過。」

「啊?」我彎下腰看看她的臉,果然不像平日那麼有光采。「你為什麼不叫醒我啊?」

看到我的緊張,她笑了:「說說而已。我是因為捨不得停下這手活,才忘了睡覺呢。」

「這怎麼急得來?別織了,你現在快去睡吧!」我搶了她手上的織針和毛線。

她先是不高興地盯了我一會,然後眼神軟化了,站起來伸伸懶腰說:「也好。反正我都累了。」

於是,一起挨過一頓難吃的早餐,她很快就睡著了。她讓我中午時叫醒她,可是,我怎麼捨得呢?就讓她好好睡吧。

我不知道她會睡到什麼時候,也不知道我這一天要怎麼過。這種地方,沒有電腦不消說,其他娛樂也一概欠奉,如果沒有人相陪,我可以干什麼打發時間呢?

無聊之下我就拿起了艾利亞剛剛開始織的圍巾細看。比較一下,發現它和幻的圍巾,真的很像。猜不到艾利亞那麼厲害,光看完成品,就能知道如何如何織,換我就一竅不通呢。

我看著艾利亞,笑了。她像對我作出回應似的,也笑了。是在做什麼好夢吧?從外貌到圍巾,艾利亞和幻,似乎有著很密切的關係。真實,只要跟著艾利亞,應該就能知道幻所言的真實吧?

已經搞不清到底我在現實還是夢中聽過這句話,反正,那是幻對我說的:「真實一直都在你身邊。」

 

到了黃昏,艾利亞總算醒了。責怪過我沒叫醒她之後,她借了小旅館的廚房煮晚餐去了。她煮的食物比野外燒時更好吃,比起這個旅館供應的,簡直就是極品美食。

「艾利亞,你家事方面挺厲害的嘛。無論煮食還是編織都很出色呢。」我給她一個滿足的笑容。

她一臉無奈地說:「你誇我也沒用,我還是不太高興煮東西給你吃呢。」

「哦,只想煮給雷唯吃吧?」我指指自己的臉:「你不是說我長得很像他的嗎?將就一點啦。」

她曖昧地一笑:「如果你不是長得和他那麼像,你早就餓死了,還有力氣說這個?」

乘此機會,晚上艾利亞編織時,我就問她雷唯的事。

「他嗎?長得有點像你,可是比你帥氣多了。」艾利亞甜甜一笑。

「老實說,對這個和我長得很像的人,我真的很有興趣。你就不能多說一點嗎?」

「那個,說起來很長篇。」她的樣子忽然認真起來:「你願意聽嗎?」

「求之不得。」

於是,艾利亞開始說起了她的故事,的確是很長篇,因為她從神眷顧之地的背景開始說起。

我對這地方的認識不深,只知道它是統一信仰的,並且由類似教會的組織管理。艾利亞告訴我,那控制整個「神眷顧之地」的組織,叫「家」。家內部全都是有極高信仰,對神及其使者不會有半點質疑的人。他們被派到不同地方,忠實地執行著神的旨令。

「那些旨令哪來的?真的是神給予的?」我好奇地問。

她搖搖頭:「不知道。反正那些旨令都是由神使頒下的,至於那是真的是神的意旨,還是神使自己的意思,我們就不知道了。」神使,我記得我聽說過這個名詞。

「那麼說神使不就可以為所欲為嗎?」

她想了想,然後緩緩地說:「沒錯。」忽然,她把話柄一轉:「你的父母是怎樣的人?」

我想了一想,還是中肯地說:「怪人。」

她笑了,輕輕地說:「不管怎樣,你都很幸福呢。我連自己父母的臉都沒見過,也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在什麼地方。」

原來,她從有記憶開始,一直都生活在一個叫「孤雛」的組織。那是反對「家」管治以及神使獨裁的組織。從小到大,她和其他孩子一直都被灌輸對抗「家」的觀念,還被訓練成暗殺神使的工具。

「我從來沒懷疑過孤雛。我一直深信,神使都是壞人。」

我不得不承認自己以貌取人,因她的外貌,我很難相信她是殺手:「那麼,你殺了多少人?」

「沒有。第一次出手就失敗了。」她對著我笑笑。不知為什麼,她笑得很甜。

「因為學藝不精?」我取笑她。

「也許吧,那畢竟是我第一次實戰,而且對手還是他。」她似乎很高興地回想著:「其實我也很不懂,為什麼會派我執行那任務。也許是命運吧?」

命運這二字,似乎又勾起我的什麼記憶。「他?」

「這個世界最有能力和神接近的人,神之子。」真的,她的眼睛在發光。

她耐性地跟我解釋,神之子就是神使中最高靈力的人。基本上,只有他能直接領受神的意旨,其他神使只是協助執行而已。

「那麼說,神之子就是最高獨裁者吧?」

「才不是呢!」她好像有點生氣:「神之子出生時已被上任神之子選中,他自己根本什麼都不知道,只是把自己得到的啟示告訴其他神使。神使怎樣干他根本被蒙在鼓裏。」

「就是說是傀儡吧?」

「你怎麼就沒句好話啊?」

聽到這麼,看她的反應,我已經有點端倪了︰「那麼,現在的神使,就是你的雷唯吧?」

「是雷唯,不是我的雷唯……」她微微低下頭。

嘿,原來和我外表一樣的人,在神眷顧之地居然是那麼了不起的角色。

「那時我正想下手就被他抓住了,一心以為他會殺了我,誰知他不但助我躲起來,還很親切地照顧我。我對他真的很有戒心,幾天之後,我才願意和他說話。他聽說過我要殺他的原因後,很認真地想了一個晚上。他似乎為了神使們背著他的作為相當自責。第二天,就親自把我送離神宮。」

我看著她那溫柔的表情,不知是為了他們兩人的敵對關係,還是別的什麼,心中竟感到點點的痛。「那麼之後呢?」

「之後?我還是對他沒什麼好感,還聽從命令去暗殺了他幾次,而且每次都全力以付的。」她傻笑了起來。

我張開嘴巴啞口無言,完全猜不到發展居然是這樣的。

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才發現自己去殺他時,似乎都懷著很期待的心情,而且,全力以付也是因為明知他一定不會敗給我。」她一臉不好意思地說:「於是,當我知道其他人被派出來殺他時,就偷偷逃出來,通知正在芝比亞微訪的他。」

「所以你看到我的時候,就以為我是他吧?」

「嗯,本來他說不走的,我多辛苦才終於趕走了他。他身邊有隨從,我不能跟他一起,便留下來觀察情況。看到你的時候,還以為他又折返了呢。」她指了指我脖子上的圍巾,問:「你那時不也把我認錯了嗎?」

我無言地笑了笑,不知怎的又有點苦味。

「你一直沒說起過呢,她是什麼人?」

「她啊……是我追尋的目標吧?」

「啊?」

「這個故事很長的啊,你願意聽嗎?」

「求之不得。」她笑了,我也笑了。

於是,我從互聯網這世紀最大淫媒開始說起,把我的記憶鉅細無遺地告訴艾利亞。她很感興趣地聽著,說到我和幻要見面時,還興奮地問:「然後呢?」後來說到我再也找不到幻,她的樣子比我更難受。當我說到不知怎地來到神眷顧之地時,天已經開始亮了。

我完全沒有關於入睡的記憶,當我睜開眼睛時,只見艾利亞已經伏在桌子上睡著了,那織到一半的圍巾,還被擱在腿上,就像一隻抱著毛球的小貓。

我不由得坐在她身邊,看著她的睡臉,和肩膀的韻律起伏。開始時可能因為她長得像幻,才覺得她可愛;可是現在,我知道這是艾利亞本身的可愛。看著看著,心臟竟然加速跳動,就和牽著幻的手時一樣。

難道我喜歡上艾利亞了?因為她長得像幻?那麼,到底我喜歡幻的什麼?她的樣子?可是我和她見面時間不過幾小時啊。她的靈魂?那麼艾利亞和幻根本是兩個不同的靈魂,難道我花心?

我明知這不過是自尋煩惱,可還是無法制止。於是,把艾利亞抱到床上後,我馬上逃離那狹小的房間,走到了街上閒逛。

其實,剛才只是一瞬間有點意亂情迷吧?畢竟我也是一個正常年輕男人,如果那麼近距離和女孩獨處也不心如鹿撞,恐怕就要去看醫生了。不過,假如有第三個女孩長得和幻一樣,我會不會也有同樣的感覺?我所喜歡的,只屬於幻的唯一,到底是什麼?

我一邊胡思亂想,一邊在那所謂的大街來回走動時,一把蒼老的聲音叫住了我:「年輕人,你似乎很煩惱吧?」

轉頭一看,聲音來自占卜小攤子的老婆婆。也許她是想證明她的能力很高,不過我踱步這麼久,即使是小娃兒也看得出我在煩惱吧?於是,我並沒理會她,繼續來來回回。

「年輕人,過來吧。我又沒打算收你的錢,不過是想和你聊聊天。」難道她真的那麼厲害,連我身無分文的事都知道?

我走過去,在她的攤子前坐下:「為什麼想和我聊天呢?」

她那雙深沉的眼睛凝視著我的臉:「我看得出來,你不是普通人。」

「那麼我是什麼人?」

「要麼就是最受命運控制的人,要麼就不是人。」

我啼笑皆非:「在這兒有誰不受命運控制?你倒說來聽聽。」

她沉吟了一會,低聲說:「你和別人不同,你和命運的關係是最複雜的。你能得到命運的啟示,可是卻無法逃離。」

命運的啟示?我什麼時候得到過?莫非是指那些奇怪的夢?

「既然你那麼厲害,不如告訴我,我的命運是什麼吧?」

她又端視我一會,才緩緩地問:「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?」

「依非。」我漫不經心地說。艾利亞早就告訴過我,這個字本來就是「緣份」之類的意思,也許這占卜老婆婆又會借它大造文章吧。

「咦?」她的身子向後靠了靠。

我無言地等待她下一步行動。

她認真地盯著我,一字一字地說:「不對,這名字不對。」

「有什麼不對?我的名字本來就是如此。」

她搖搖頭:「如果你沒有騙我的話,那麼就是我學藝未精,無法參透你的命運。」

聽她這麼說,她的占卜應該還不錯。於是,我問她:「叫艾利亞的女孩又如何?」

「艾利亞?」她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
我點頭之後,她說:「不好。」

「有什麼不好啊?」不知怎的我有點生氣。

「這名字用在女孩身上不吉利。」她使勁地搖頭。

「艾利亞不是唯一的意思嗎?唯一有什麼不好?」

「你只聽說這花語吧?你知道它的來源?」她的眼睛似乎有寒光一閃。

我的氣焰就這樣被壓下去了,只得在椅子上坐好,乖巧地回答:「不知道。」

她吸了一口氣,慢慢地說:「艾利亞是一種奇特的植物,生長於赤炎無雨之地,終年不開花。」

「怎會?它不是一種花嗎?」我不相信地問。

「它是花,不過它可以很多年都不開一次花。」

「非要說得那麼玄干麼?」我心中嘀咕著,不過還是靜靜地聽下去。

「它只有接觸到雨水的時候,才會開花。而且,每次花開的時間都非常短暫,在雨水停下來時,整株植物會馬上枯萎。」占卜老婆婆嘆了一口氣。

「你說的話有矛盾啊,你不是說它生長於無雨之地嗎?那怎麼會接觸到雨水而開花啊?」

「它本來就是這麼奇特的植物。幾十年等待,只是為了雨水降臨一刻的花開。」她又嘆了一口氣:「所以它的花語才會是『唯一』。」

這樣的唯一,不是太淒涼了嗎?開完馬上凋謝的……艾利亞……

「還是讓她快改名吧……喂,年輕人,我還沒說完……」

不管那個老婆婆在背後喊什麼,我頭也不回地奔回旅店。不知怎的,我的腦中不停出現暴雨拍打倒臥血泊的她的影像……

幻︰命……那是無法改變的命運……

第九節

……那是無法改變的命運……

 

熒光幕中似乎有什麼在閃動。我馬上睜大乾澀的眼睛,緊緊盯著畫面右邊的小框框。框框中的幻字,依然是灰色的。錯覺,又是錯覺。

乏力地推開手中的滑鼠,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眨了眨眼睛,卻傳來像灼傷的痛楚。也許,痛的根源不是眼睛,而是心。那個常被提及卻觸摸不到、幾十小時前還在發熱的地方。

不知何時開始,黑暗的房間中只有電腦熒幕發著幽幽藍光。我開了燈,又坐回凹陷的椅子上。我不知道到底上一次站起來是幾小時前,也不記得自己到底何時開始把幻的名字拉出桌面凝望;在我一片混沌的腦子中,似乎已經忘記了一切,所有的事,似乎已經成為混沌的一團。

然而,我知道自己忘不了的。那個熱鬧的晚上,那些繁華的街道,那個昏暗的街角,那個送我巧克力味道的一吻和無盡牽掛的她……

幻,為什麼你可以突然從我面前消失掉?我不懂。白色的鼠標輕輕撫摸著灰色的「幻」字。本來接觸能令人感到溫暖,然而這種撫摸,卻只令我覺得冰冷,甚至比我面前這台電腦還冷。

我覺得自己都有點不像自己了,你知道嗎?那天晚上,應該說是聖誕節的凌晨吧,我像瘋了似的,不停在失去你的地點,來來回回地走著、跑著。總是希望在下一個轉角會看到你出現,然後失望。忽然想到也許你會在網上留了言給我,焦急地撲上深宵的公車,慌張地打開電腦,然後更失望。

我已經忘了自己那晚有沒有睡,只記得,聖誕節當天一早,我戴著你的圍巾,重回那個街角,靜靜地看著人來人往。我在妄想著,也許你會悄悄地躲起來偷窺我,只要知道我在焦急地找你,就馬上跑著我面前。

可是,沒有,沒有,什麼都沒有。街角沒有,餐廳沒有,海濱公園沒有……最後,我又回到那令我絕望的巷子。原來,暖日光下的它,同樣是說不清的淒涼。也許那其實是一種幻滅的絕望感吧。

沒有了,真的沒有了……

躲在床上,闔上疲勞過度的眼睛,冰涼的觸感隨之出現。拿手去擦擦眼角,有點液體附在手指上。是嗎?原來我已經累到淚腺失控?還是……淚?

不可能吧,我一直都對自己的流淚狀況有百分之百的控制,怎麼可能非自主地哭呢?不過,真是奇怪,為什麼淚水完全停不下來?

媽的,真懦弱。網上的虛虛實實,又有什麼好奇怪?我為什麼要哭?我為何而哭?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!為什麼你會突然不見了啊!

「因為,總是幻的。」

她說的這句話清晰響起。殘存的記憶,驅使我握了握左手。然而,除了冷空氣之外,那時觸摸到的一切都不存在了。

如果說,之前我還不清楚自己的感情,在我淚流披面的這一刻,我大概明白到,其實我真的愛上她了。我的公主,我神秘的灰姑娘,連真正名字都不知道的幻……

「愛啊,你真的知道那是什麼嗎?」她迷矇的眼晴看著我,帶著笑意地問。

「是什麼?就是我現在對你這種感覺啊。」

「現在?就是說,過去不存在,也不會延續到未來嗎?」

「不是那樣的,那是超越時間的感情。」我對她笑笑,想把她一擁入懷。然後,面前的她消失了。

幻?夢?

會不會,只是幻影或者一場夢?也許,我還在平安夜清晨的床上,做著自己和幻見面的夢。所以,她才會和我想像中一樣吧?

不過,為什麼,一切卻是那麼真實?

「既是真的,也是幻的……」幻的聲音,還是那麼矇矓。

「那麼,真實到底在什麼地方呢?」

「不是一直都在你身邊嗎?」

 

光不斷地滲進眼睛,意識開始清醒。微微掙開眼睛,一片白茫茫的。一瞬間,對時空的感覺有點混亂,只知道離我不遠處有張小木桌,一個女孩正坐在旁邊的木桌上做著什麼手活。

「你醒了啊?」

她把手上的東西收起來,走到我的身邊。我看著她的臉,很親切的感覺,似乎是一張我很懷戀的臉,可是我完全想不起她是誰。

「盯著我干嗎?」

我沒有回答,一下子就擁著她。很熟悉的感覺呢,可是,我還是想不起她是誰。

「干麼嘛你?我要去煮東西給你吃呢。」她笑著推開我,然後,從我視線範圍消失。

我走下床,看了看剛才她藏起來的東西。是正在編織的圍巾,兩種不同的顏色,或鬆或緊地打在一起織成的。

圍巾?好像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,不過,我沒印象了。

放下圍巾,發現桌子上有一張紙,紙上寫著一句莫名奇妙的話:「紅黃之時 思念的線條 在空中飄 把真實帶到你面前

似曾相識的一句話。在什麼地方看過呢?是什麼意思呢?紅黃之時……

 

「喂,起床啦!快起來!」

又一把熟悉的聲音。

「小子,你知道自己睡多久了嗎?快給我起來!」

嗯,認出來了。是我家最偉大最了不起最無所不能的女神……

「媽,怎麼了啊?」我乏力地說。

「你小子還好意思說?你知道自己已經睡了22夜嗎?我還以為你暴斃了!」22夜?

「今天是什麼日子?」

1228了!」她一邊趕我下床一邊說:「快起來,不然肌肉萎縮了誰給我和你老爸養老?」

話說回來,我好像真的很久沒離開過房間了。爸媽好像來叫過我幾次,但我都沒有理會。走到客廳中,一桌子熱騰騰的飯菜,看看鐘,原來已經午飯時間了。算一算,我從26日深夜,睡到28日中午,果然是22夜,沒想到老媽這次一點沒誇張呢。

「你出現啦?」老爸突然在我身後說。他是一個悠閒得中午可以回家吃飯的上班族。

「沒消失過,只是睡覺而已。」我沒好氣地說。消失的是幻而已。

「之前通了多少個宵啊?」他吃了一口紅燒骨問。

「最多不過2個。」事實上,我自己都不清楚。總覺得人好像迷迷糊糊的,記憶一片凌亂。

「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?」

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。網友見面,然後散伙,然後彼此不相往來,就好像每天都要吃飯睡覺一樣,本來就尋常得無話可說。對本人來說天地動容的事,在其他人眼中也許根本不值一哂吧?

老爸看了我一眼,邊把白菜放進口中邊不經意地說:「無論什麼事也好,過去了之後,你就不會再把它當一回事。這就是人生,慢慢你會習慣的。」

已經四天了,我還沒習慣。我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,過去和幻一起的時光。也許一年之後我會習慣,也許一星期之後我會習慣,亦有可能,直到死都還不習慣吧?

久違的飯菜下肚,感覺稍微暖點,不過心肺附近的位置感覺還是寒寒的。老爸老媽以我在家裏會悶出病來為由,硬是把我趕出家門。

我拉緊了幻留給我的圍巾,像個老伯似的在家附近踱步。冬天的下午,有點陽光,不過風大,寒意很濃。我走到一個比較擋風的小公圍,在長椅上坐下,看著公圍中寥寥可數的小孩玩耍。

不知不覺,天空已經滿泛著金黃色,小孩子也漸漸散去。有點淒涼的氣氛,讓我想吟道:「夕陽無限好,只是近黃昏。」雖然,我知道自己還沒到那個年紀,可是,這幾天以來,我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。

也許,這只代表我還太稚嫩,或者太空閒。也許等假期完結回到大學生活,或者到我工作忙著上班,就再也不會有這種感慨吧?不過,記憶還是不會消失的吧,我想。

從無邊際的設想中回過神來,發現小公園中除了我之外,只剩下一個小女孩了。真是奇怪,為什麼她會一個人在這裏?孩子不都喜歡聯群結黨地玩的嗎?我不由得注視著她。

她正在沙池中堆著沙,沙粒輕輕地發出磨擦聲。

沙勒……沙勒……

這微弱的聲響,似乎喚醒了我一些模糊的記憶。小女孩,沙堆,黃昏……

我不其然地站起來,想走近她。忽然,一陣風吹過,我緊緊包著脖子的圍巾,就這樣被吹到了半空。

我的眼睛追隨著圍巾,只見它飄到了太陽的前面。耀眼的橘黃光芒,讓我感到一陣目眩……

 

好熱。

奇怪,現在不是冬天嗎?怎可能這麼熱?感覺自己正趴在一些發熱的東西上,臉頰傳來一種溫暖柔軟的感覺。

睜開眼,映入眼中的是,無盡的金黃色,還有些熱騰騰的空氣在扭曲視線。難道我已經成為烙餅的餡料了嗎?

意識急速清醒,我一個翻身坐了起來。抬頭看看,太陽正在猛烈地燃燒自己,藍天在看不清的遠處和地平線連接起來。而我四周,除了閃閃發光的細沙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我的常識告訴我,這是一個沙漠。

什麼回事啊,這是哪?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?我明明記得我是在黃昏的公園,怎會變成了正午的沙漠?

小心地把圍巾解下來,用毛衣包好後,我開始向著某個方向前進。因為,我直覺認為即使坐上三天都不會有人經過的。更何況,我很清楚自己居所方圓一千公里內根本沒有沙漠地帶,也就是說,我已經不明就裏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域。這種時候,絕不能坐以待斃。

走著、走著、走著……身體越來越累了,眼前的景色卻沒有半點改變。如果有仙人掌還好,最少可以用身上的鎖匙切些仙人掌肉來吃,可這鬼地方卻連仙人掌都沒有。當我把擰出水來的外衣脫掉後,想看看時間,才發現手錶不知何時已經不動了。更邪門的是,它停了在十二時整。

太奇怪了。我最後的印象是黃昏,難道我被迷暈了?然後在晚上被送到這個鬼地方?而在運送途中手錶被砸壞?可是,我醒來之時,身邊平坦坦的,沒一點痕跡啊。怎說也好,在這個不正常得連一絲風都沒有的地方,幾小時前的痕跡應該不會消失無蹤吧?

不過也難說,都已經這麼不尋常了,還有什麼事不可能?可是,目的呢?我身上的財物都還在啊。忽然想起了之前在網路流傳的真人真事。年輕男子被迷暈,醒來時發現腎臟被偷走!

我連忙伸手摸摸背後,沒有一點傷痕。別胡思亂想了,如果沒有了腎臟,我還能走那麼遠的路嗎?真是笑話。算了,還是先想辦法逃生吧。以前玩無人島,總覺得在了無人煙之處開拓自己的傳奇很有意思,現在我開始明白到,即使沒有同伴,最少也要有些必須品,例如食物、水、火,人才能生存下去吧。

又不知走了多久,意識開始有點迷糊了。彷彿之間,我看到過三次駱駝二次綠洲還有一次北極熊。我想我快要支撐不住了吧,看,又有幻覺了。嗯,這次是一個年輕女孩呢,一身健康膚色,穿著相當性感,而且身材還非常不錯呢。哈哈,也對,在這種生死關頭「本我」不醒覺的話,還等什麼時候?來吧,讓我在美女的懷中死去吧!哪怕只是幻想!

幻想?記憶中的什麼蹦出來了。

幻……這我才發現,原來到了這個鬼地方之後,我一直都沒想起過幻。難道,我對她那所謂的感情,不過是被我創造出來消遣的嗎?當有更重要的事時,我就會把她完全忘記?而且,還在腦中幻想其他火辣辣的女郎來哄自己開心?難道,幻的存在,也不過是我的幻想?

怎會呢?她的圍巾總不會是我自己編的吧?與其說幻是我的幻想,不如說這個活見鬼的沙漠是幻像吧。我這麼個城市人,怎可能會突然來到這種地方?假的,假的,全都是假的!就像柏拉圖的洞穴比喻吧!我把視線移離惹火少女,抬起頭盯著象徵真實的太陽,一陣似曾相識的暈眩感襲來……

 

嗯,好疲倦的感覺……

「阿兒拉叉基尺?」一張美麗的臉孔高興地看著我說。

奇怪的語言,可是,更奇怪的是,我居然聽得懂。於是,我點點頭。

「那就好了,你突然在沙漠暈了呢。」她扶我坐了起來。這時我才在燈光之下看清楚她,原來是我暈倒之前看見的健康性感少女。不過,她身上的衣服已經多了許多,而我身處之地亦變成了簡陋的房間。一團火在地上燃燒著,發出微弱的光芒。

我低頭看看自己,發現毛衣亦已被套在身上。

我指指自己的身體,她微笑著說:「是我幫你穿的,因為晚上會變得很冷。你不會介意吧?」

我搖搖頭。美女幫我更衣,我還能有什麼不滿?

忽然,我想起幻的圍巾,連忙焦急地比著手勢。她看了一會,才恍然大悟地轉身把圍巾拿給我,問:「是很重要的東西吧?」

我緊緊地圍住脖子後,點了點頭。是唯一的、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的寶物吧。

她看著圍巾,似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,然後開始介紹自己。她叫蕾綺沙,一直獨自住在沙漠邊緣,以幫旅人補足物資維生。今天看見遠處有個人影走來,便出來看看,看到我突然倒下,於是把我搬進她的房中。

其實我有很多問題想問,不過真是不知從何問起。她可能是以為我累了,餵我吃了一點食物後,便讓我睡覺。也是,可能睡醒之後,我就會有精神搞清楚狀況吧?

 

令人懷念的溫暖感覺,靜靜地從唇上傳來。

我看著面前的幻,很真實,真實得令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遠處傳來倒數的聲音,難道我又回到了平安夜的那小巷?

這次我成功地抱住了幻,她一動不動地倚在我懷中。好充實的感覺,真的,就好像飄浮了幾千年的靈魂,終於找到安身之處。那,大概就是所謂的另一半吧?

「幻,我不會再讓你走了。」

她仰起頭,彷彿在最深底蘊含著無限哀傷的眼睛看著我,說:「那是無法改變的命運啊……」

「什麼?」我不解地看著從她眼中流出來的淚,無聲滑過她漸變透明的臉頰。

「是命運……」她小小的軀體越來越模糊,淚滴失去了支撐,急速墜地,化成碎片飛散。

「不……不要!」

 

我驚醒了,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陌生的房間。對了,是蕾綺沙的房間。我抱緊了幻的圍巾,深深地呼了一口氣。幻,我會來到這鬼地方,是因為你所說的命運嗎?

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蕾綺沙一臉擔心地跑進來。她已經換回那身和比堅尼不惶多讓的惹火打扮,全身上下只有帶子似的東西,包裹著她瘦削的肩膀與下腹,還有跟纖弱的身軀不大相稱的胸部。

「沒……惡夢。」我試著用她的語言說。我的腦中似乎有這種語言的詞庫,只要精神充足,就能慢慢地說出來。

她睜大了眼睛:「原來你會說話的?」

當然,她其實明知答案,不過是反問一下。知道我會說話之後,她似乎很高興,把一件同款的男裝性感衣給我,讓我快換好衣服跟她一起吃飯。

她弄的菜色比她身上穿的更古怪,不過還不至於太難吃,雖然我完全無法知道自己吃下肚的是什麼。

「對了,我一直都忘了問你的名字呢。」蕾綺沙笑著問。她笑得很迷人,應該足夠迷到大部份男生吧。

 ……依非。」我想了想,「Ich」這個網名是只屬於幻的,所以便把它的分開來唸。

她似乎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奇怪,但旋即又微笑著問:「你一定有什麼不尋常的經歷吧?你打扮根本不像是這兒的人們。」

「我不知道……醒來時,就在沙漠。這是,什麼地方?」

「拔瓜江約夫塔多拉斯。」她看我一臉不解,又說:「意思是,神眷顧之地。」

「神?哪個宗教的?」

「什麼宗教?神只有一個啊!祂會給我們最好的安排,而我們只要依照神使的神喻就行了。」她似乎有點生氣地說。

神使?神喻?看來不像是我的世界吧?

「對了,你睡覺時,一直呢喃著『幻』呢,那是什麼?」她似乎是為了打破沉默而說。

「我……愛著的女孩。」第一次宣之於口的話,令我不禁有點尷尬。

「是嘛……」她以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,瞬即又低下頭吃東西,問:「那圍巾,和她有關吧?」

我點點頭。

「嗯,難怪……即使暈倒時,你也一直沒放開它。」她淡淡一笑。

總覺得,關於愛情的話題,似乎勾起了蕾綺沙的某些悲傷回憶,所以,我決定了不再在她面前說幻的事。幾天之後,我已經大致了解情況。「神眷顧之地」,是統一的世界,而統治者就是類似教會的組織。而目前身處的小屋,位處大城市芝比亞的市郊。

「依非,你不是說不明就裏地來了這兒的嗎?反正你現在說話已經相當流利,不如你去芝比亞吧,那兒有不少出色的占卜師,可以給你建議呢。」蕾綺沙還是那樣微笑著。我本來不相信占卜,可是這種情況,我還有其他辦法嗎?

「一起去吧,你別再留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了。」幾天下來,我和蕾綺沙已經像兄妹般親密,於是我把心裏話都說了出來。

「神一定是有所安排,才會讓你來到這兒的。所以,現在你要做的,就是要弄清楚神的意旨啊。」她頓了頓,才緩緩地說:「而我,早就知道自己命運的安排了。」

「命運?」夢中,幻對我說的話又再響起,我不由得有點激動地說:「管他什麼命運!我就活我自己的!讓那什麼命運都見鬼去!」

蕾綺沙似乎被我嚇著了,身子向後縮了縮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她溫柔的笑笑,什麼都沒說,可是,之後一整天,她的眼神總像在出神想些什麼。

第二天一早,把一包食糧、錢和自製地圖塞給我,蕾綺沙就推我出門。

等她說完路線之後,我問:「蕾綺沙,真的不和我一起去?」

她微微一笑,搖搖頭,似有說不盡的苦衷。忽然,我覺得她的每一次微笑,似乎都蘊藏著很深的喻意。直到此時,我才發現自己原來對她的認識只有微笑,其他別的什麼都沒有。

「我會回來找你的。」

「嗯,應該會再見面的。」又一個看似不簡單的微笑。

就這樣,我離開了在「拔瓜江約夫塔多拉斯」唯一認識的人,孤獨地上路。我會來到這個「神眷顧之地」,真的是因為蕾綺沙所相信的命運嗎?那麼,一定有什麼在等著我吧?

難道,就像那些老式電腦遊戲,幻其實是異世界的某某公主,因為某原因而逃到我的世界,可最後還是被抓回來,於是她命中注定的戀人,也就是本人,就一起被送到這個世界來……

算了,別想那些無稽的事了。我到現在還沒法確定,到底這是真實的世界,還是夢。如果是夢的話,那發生什麼都不出奇了。可是為什麼感覺卻那麼真實?

太陽的光線從頭頂直射下來,汗從袒露的背直流下去。這個「神眷顧之地」真是比鬼地方更糟,白天時熱得可把人蒸乾,到了晚上就冷得像個冰窖。早知我還是晚上才走吧,雖然蕾綺沙說晚上會有獸群出現,而且路程不算很長。

蕾綺沙的確沒有亂說,當我感覺到太陽已經移動了10度之後,我已經看到芝比亞,不過,它並不見得有多發達,只像是一條小村,應該還是市郊。

於是,我留意著四周的環境,繼續向市中心方向走去。這才發現,除了有些婆婆會多披一兩片布之外,女性大都和蕾綺沙打扮相似。奇怪的是,看的款式越多,越覺得這個調調的衣服很眼熟。難道是我夢寐以求的?嗯,原來神眷顧之地是這個意思啊!

不對,我來這兒是為了找占卜師的。一路走去,掛著「占卜」牌子的店就越來越多。人的煩惱往往來自選擇啊。當然,閉目隨便走進一家也是可以的,可是我看看這,像騙錢,看看那,更像騙錢,說什麼都走不進去。

這種情況下,主角都會隨便找些路人來探聽消息。我猜以占卜在這兒的流行度,即使找個小毛孩也能得到很精闢的意見,便向一個站在路邊的小女孩走去。誰知我還沒說話,那個小女孩的母親便神色慌張地出現,怒瞪了我一下之後走得比見鬼還快。我就那麼像壞人麼?

無奈地找下一個目標時,一個男孩突然向我搭訕:「哥哥,你在找什麼嗎?」

問不到小女孩,問小男孩應該也一樣:「哥哥想占卜,你知道哪一個占卜師比較好嗎?」

他擺出傲慢的樣子笑著說:「嘿嘿,當然知道啦!跟我來吧。」說完他跑了幾步,然後回過頭使勁向我招手。

雖然他走進的小路有點太僻靜,不過我這麼大的人,也不怕有什麼危險。更何況,發現不對頭再逃也來得及。跟著小男孩,一直走,一直走,一直走……

忽然,有人從後箍著我,並把一個亮晃晃的東西抵在我脖子上。小男孩回頭一看,裝作無奈地向我笑笑,便拔足跑掉。這小子!

我動都不敢動,完全搞不清到底身後那傢伙有何目的。劫財?一看就知道我身無長物。劫色?莫非這地方流行「龍陽」?還是,我身後的是女生?嗯,一定要是女生,一定要是女生……

「不是叫你快逃嗎?」果然,是女孩子的聲音。而且,似乎對我並無惡意。咦,等一下。

「怎麼你又回來了?你想干麼啊?」好像,真的好像!雖然說著不同的語言,可是和我記憶中幻的聲音,幾乎完全一樣!

我掙扎著轉過身,盯緊了她的臉。然後我呆了。臉蛋,身高,體型,都和幻一樣……

「啊!」她丟下手上那像個大魚勾的奇型武器,就拿出手帕之類的東西幫我按著脖子上被擦破的傷口:「你……你怎麼亂動啊!還好傷口不深,不然……啊?」

現在不是管那個傷口的時候,我一把擁著她,越抱越緊。說起來,這還是我第一次擁抱她呢。幻……原來我來到這兒,真的是為了要和你重遇。只要能這樣擁著你,即使把我丟到什麼鬼地方都是值得的。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,幸福得說不出話來。

「幻,終於,找到你了。」我慢慢平復下來,用自己熟悉的語言,說這句想說很久的話。

「你說什麼啊?」她用的還是這個地方的奇怪語言。

「嗯?我是說……」我只有配合她,轉語言。

忽然她把我推開,飛快撿起地上的武器,指著我的脖子聲色俱厲地說:「你不是雷唯!你是誰?」

「雷唯……什麼?」我看著她那猜忌的表情,靜靜地說:「是我啊,Ich。你不記得了嗎?」

聽到我那只屬於幻的名字,她無動於衷,繼續用凌厲的眼神盯著我:「你是哪個組織的?扮成雷唯的樣子,有什麼目的?」

她不是裝出來的,是真的不認得我。可是,雖然神態舉止略有不同,我還是很肯定她是幻。難道,這也只是夢嗎?

「你……我們……」我很想給她解釋,可是看著她充滿敵意的眼睛,什麼都說不出來,只能毫無意義地擺動著雙手。

然後,我眼前一黑,什麼都看不到了。依稀的最後一個記憶,是她皺著的眉頭和飛速向我襲來的手背。

 

幻就在我身前不遠處,手上還拿著她平安夜時送給我的圍巾。

我知道自己是清醒的,真的。

她看到我醒了,便走到我前面蹲下,側著身子觀察躺在地上的我。禮尚往來,我也盡情凝視她。她的眼睛,還是那麼令人著迷,漂亮得像冰。不過,我已經明白了,她不是幻。

終於,她開口說話了。

「你在看著的不是我呢。」她瞄了瞄手上的圍巾,接著問:「是織這個給你的人吧?」

我只得點點頭。真是奇怪,無論是這個女孩還是蕾綺沙,都能一眼看出這圍巾和幻的關係,為什麼?

「在我打暈你之後,你一直緊緊地拿著它呢。這是手織的,再想想你看到我時的緊張,還能不明白嗎?」

她扶我坐起來,可並沒有解開我手腳的束縛。我似乎身處一個頗深的洞穴中,火堆靜靜地燃燒著。火光中,她的臉和幻在聖誕燈飾下的臉慢慢重覆起來。

可能因為被我盯得不舒服,她主動地說:「真不好意思這樣對你。剛才我檢查過你的臉,知道你不是刻意扮成雷唯的。不過真是奇怪,世上居然有人長得那麼相像?」

那是我要問的問題才對吧?

「你好像也把我認錯成織圍巾的人吧?那就是說,這世上居然有兩個人,長得跟我和雷唯很像,而且還像我們一樣……」她好像忽然察覺自己說錯了話,連忙閉嘴。

老實說,看著我朝思暮想的女孩不停地說著另一個男生,真滿不是味兒,雖然我明知她不是幻,可惜感官系統動得比理性快。

「雷唯……」我無意義地重覆她不停唸著的名字。

「啊?原來你認識他啊?」也許她自己不知道吧,可是當我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,她笑得很甜,臉馬上亮起來了。我的心居然緊了一緊。

我淡然一笑,搖搖頭。

她看著我的眼神,似乎添了點親切的笑意。我知道,那只是因為她想起了「雷唯」。正如我看著她時,也想起了幻。

「你……為什麼要抓我?」我挪了挪被綁著的手。

「我還不知道你的身份,怕你會對他不利……再說,你長得太像雷唯了,到處亂跑可能會有危險啊。」明顯前者才是真正目的。

「我根本不知道你的雷唯是什麼人。」我歎了一口氣:「可以放我了嗎?」

她精靈的眼睛盯了我好久,問:「你不會亂跑?」

她的話有點奇怪。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你放我難道我還不走?」

「我剛才不是說了嗎?你到處亂跑會有危險啊。我決定了讓你跟著我。」她說得相當堅定。我看看她像極幻的臉,再瞄瞄她手上那柄扁平型巨大魚勾似的東西,心想,還不知道怎樣更危險呢?

「怎麼?不想跟著我麼?」她似乎有點不爽,可能她也不自覺地把我看成「雷唯」吧。微慍的樣子,看起來更似曾相識。

「想呢。」怎會不想?你長得跟她一模一樣,雖然個性分別挺大,可是望梅總比沒有好些。

她似乎沒想過我會那麼答,呆了一呆。我看著她發呆的樣子,笑了。

「那麼你告訴我吧,你是什麼人?」

「我說出來你也不會信。」

「那你也得先說出來啊。」

「我是在芝比亞附近的沙漠中醒來的,之前,我連聽都沒聽過這個地方,更不知為什麼會來了這。一個女孩救了我,讓我去芝比亞占卜看看。可是我在成功找到占卜師之前,就被你打暈了。」

如我所料,她似乎不太相信,不過也沒多說什麼,只是問我叫什麼名字。

「依非?」她瞪大了眼睛。我想起當初告訴蕾綺沙這個名字時,她似乎也有差不多的反應。


幻︰實……打開命運的鑰匙,就在自己身邊……

第八節

……打開命運的鑰匙,就在自己身邊……

 

黑色的海,襯托著白色的波光。海水拍打在混凝土造成的海岸線上,濺起浪花。空氣中帶著海水獨有的清冷氣味。海寧靜的聲音,輕輕響著,和吵雜的人聲形成對比。

我依然擁著她的肩。也不為別的,只是因為這兒人多擠迫而且風大又冷而已。當然,信不信由你。

她閉上眼睛,吸了一口氣,說:「海邊真不錯。」

「對,就是這個海港髒了點。」我說。

她看了我一眼,說:「你真會破壞氣氛啊。」

我笑了:「實話實說而已,誠實是美德啊。」

她不說話了,只是靜靜地看著海的另一邊,那些高高冷冷地站在山的前面,玻璃外牆佈滿了燈飾的建築物群。

「繁燈點綴,寂靜的漂亮。」過了很久,她才緩緩地說。

「只是有點空洞。也許,從那邊看過來,會更漂亮一點。這邊總算有些人的氣息。」

「是呢。不知為什麼,這樣的漂亮,總有點不實在的感覺。」她輕輕一笑。

「可能是因為看起來難以持久吧?好像很快就會消逝似的。」我的語氣中不自覺地有點婉惜。

「不過,存在過的,也就是真的了。是麼?」她凝視著我的眼睛,好像正為一個重要的問題徵詢著我的意見似的。

真的?假的?我的心中莫名其妙地有點茫然。為什麼又會回到這個問題上?

「哈,有時我會想,到底存在主義和這個有沒關係?有的話,我就去學一下,然後再回來答你的問題。」我笑著對她說。

她也笑了。然後又繼續看著海面和海的對面,聽著身後傳來的人聲和聖誕歌聲,靜靜地出神。雖然有點冷,可是,風吹在臉上,嚐著海水咸咸的氣味,感覺真的很不錯。不知多久之後,我發現,她的臉輕輕地倚了在我的肩上。

我心中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。哈哈,別亂想,也許她是睡著了吧?可是我看了看她的臉,她的眼睛依然看著海,眼光隨著海中的波光盪著。看著她彷彿有點飄渺的神情,突然有點想吻她的衝動。看來我是A的東西看得太多了!抑制!

別多心別多心,想來她是累了而已,再加上我的手擁著她的肩,於是她才會自然而然地倚了在我身上。

可是,無論如何,這種感覺真的很好。雖然我們都沒有說話,不過我卻覺得,只要她在我身邊,已經足夠了。很溫暖,很愉快,很柔軟。我願意就這樣坐著,一直坐下去。

「你之前約過網友見面嗎?」她忽然輕輕地問。

我低頭看了看她柔軟的頭髮,說:「沒有,你是第一個。」

她笑意的聲音說:「我也是。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你,真好。」我真有那麼好嗎?哈哈,聽她這麼說,不能自制地有點興奮。

「其實,在網上,我想約出來見面的人,也只有你而已。」說著,我放在她肩上的手,不由自主地移上了一點,毫無意義地撥弄著她的頸巾。

「呵呵,其實,在網上,和我聊天的人只有一個而已。」只有一個?那就是說,是我?哈哈,雖然依她的性格,我也猜得出來,可是,聽她親口說出來,又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啊。

我停不住自己的笑意,只好笑著又有點奇怪地問:「那你居然耗那麼多時間在網上?」

「因為……」她頓了一頓,才說:「有些現實中做不到的事,要借助網路才可以。」有點無奈的聲調。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事,既然她不說,那我也不便問。不過,我不想看到她這樣,我希望,她總是快快樂樂的。

「對了,今早看紀錄,看到你說不信網戀。那現在呢?」現在,從表面來說,我們正倚偎地。

「嗯……」她笑著看了我的臉好一會,才說:「網戀啊,就怕會是妄戀而已。」

我聽得不明所以,笑著問:「網戀?困網中的戀?茫戀?迷茫的戀?莽戀?魯莽的戀?罔戀?『萬法為罔』的戀?」

她聽了,掩嘴笑著,說:「你真是厲害啊!居然可以想出那麼多?」

我一點也不客氣地收下了她的讚美:「那麼你說的是那一個?」

「我說的是妄戀,妄想的戀愛。」她坐好了身子,看著我說。妄想的戀愛嗎?那不就是錯覺的意思?幻,你的意思是什麼?

「居然沒猜中。」我搖搖頭,裝出一副很失望的樣子。

「呵呵,咱們的『Ich』先生原來還真的想當個活神仙,看穿看透別人的心意。所以說,高人,去那邊的小攤檔開工吧。」她好像玩得很高興的樣子,還拉起我的手,好像真的想帶我去那邊擺攤子。

我一手拉起她的小手,另一隻手在她肩上一攬,讓她再次倚在我身上。她這次好像真的嚇著了,呆了一呆。在她反應過來之前,我輕輕地說:「我也不要知道別人想些什麼,只要知道你怎麼想,就足夠了。」

在她沉默的時間,我不期然地探索著她毛冷手套的紋理(就是我自己的那對)。我在緊張些什麼呢?

「沒人可以清楚知道,別人在想什麼的。」她看著我的眼睛,輕輕的說。

對,她說得對。我自己都說過差不多的話。可是,為什麼我卻有點失落了什麼的感覺?是因為她的眼神嗎?很難捕捉真正的意義。你到底在想什麼呢?

她沒說話,因為我也沒回答。就這樣,無言地,把她擁著。古人說什麼軟玉溫香抱滿懷,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了。而我心中這種不實在的感覺,是不是所謂的心神盪漾?

不知過了多久,我才發現我的手指還在不安份地撥弄著她的圍巾。不知道的時候,還可以一直弄下去,發覺了,倒有點不自在起來。

「剛才已經想說了,你的圍巾很漂亮啊。」明顯是沒話找話來說了。

「是嗎?謝謝。」她說著坐好了身子,整理一下圍巾。也就是說,她已經從我懷抱中脫出了。頓時感到有點冷呢!

「自己織的嗎?」我笑著用那隻不知放在什麼地方好的手,指指她的圍巾。

「是的。」她看著自己的圍巾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「很不錯啊。那樣的事,我可半點不會。」

她啼笑皆非地說:「廢話,男生中對這些東西有興趣的還不多呢,反正有人幫他們編織溫暖牌,哪用自己麻煩?」

我看著在燈光和海水波光輝映下的她,突然很想說:「那麼,你可以幫我嗎?」可是,我沒說。我不知道為什麼,大概是因為心中那種飄渺的感覺還在吧?奇怪,她明明正在我身邊,為什麼卻有那種感覺的?

「哈哈,有那樣的事?別把男生說得當女朋友是女傭似的。」

「不會嗎?」她看著我問。

「不會的。」我凝視著她那雙好像在深思的眼睛,肯定地說。

「好,我信你。」她笑笑。

就在這時,揚聲器的聲音在天空中擴散,只聽到一把震耳的男聲說:「各位久候了!我們的節目正式開始了!」之後,還接著一大串時下年輕人偶像的名字,加上人群的尖叫和喝采。

我對她苦笑了一下,說:「真吵呢。」

然後,我看到她的唇動了幾下,大概是在問:「你說什麼?」

我湊到她耳邊說:「我說,這兒真是很吵。」

她給我一個欲哭無淚的表情,再看看離我們不遠處的那個臨時搭建舞台,在我耳伴說:「我們走吧好不好?」

她在我耳邊說話那種暖暖的感覺,令我有點陶醉。即使她說的是:「你跳海給我看看好不好?」也許我都會糊里糊塗地照辦的。

於是,我從圍欄上下來,再拉著她的手,扶她下來。其實那圍欄不高,這只是為了顯示我的風度而已。不用說,扶她下來之後手自然是不放開了。

人群的密度比之前更厲害了。我牽著她的手,沿著海邊,一直走到一個清靜點的地方。

我看著她,笑笑,問:「那我們現在怎樣好呢?」這次是我把決定權交給她了。

「對了,現在是什麼時間了?」她好像剛剛才想起時間似的,有點緊張地問我。

我看看腕表,說:「十一時多了,時間好像過得很快呢。」

「對啊,真的很快。」她說著輕輕呼了一口氣。

「趕著要回家麼?」我看到她那個樣子,就有這個感覺。

「時間差不多了呢。」她想了想,然後看著我笑問:「這樣吧,我們走路回去好不好?」

我不由得吃了一驚,走路回去?我連乘車也要一個多小時呢,走路的話,好運起來也許明天中午可以到達也說不定。不過,其實她的意思是走路回她的家吧?也好,那樣我就可以知道她住哪了。再者,可以有多些時間和她在一起。

「好啊,深夜散步的感覺很別緻。聽說有不少中年漢都喜歡在這時間從狹小的樓房走出來,和他的愛犬一同散步。」我一臉認真地說。

她笑了,看著我問:「那你當我是中年漢還是愛犬?」

我衝口而出說:「愛人好不好?」說出來後,馬上覺得有點不妥,連忙以開玩笑的口吻說:「你不是中年男,又不是犬,自然就是『愛人』了,對不對?」

她好像一點也不知道「愛人」二字原意似的,笑著附和我:「對,對極了。」

如果,她說的對極了,是贊同我衝口而出的那句就好了。不過,愛人聽起來還是別扭,也許戀人會好一點。

算了,現在亂想什麼也是沒用的。還是實際行動重要。待會和她分別前,我一定要先問清楚她的聯絡方法,再對她剖白我的感覺。那麼,即使「神女有心襄王無夢」……不對,反過來了。即使「落水有意流水無情」,我還可以和她保持聯絡,再慢慢發展,哈哈哈。

「你好奇怪啊,怎麼自己在笑?」走在我身邊的她,看著我的臉笑問。這時,我依然拉著她的手。

「嘿嘿,你真的想知道麼?」我邪氣地笑笑。

「對啊,你說吧。」怎麼她好像一點也不害怕似的?哈,看來我的樣子還是天生忠厚老實得人信任啊。

我看看四周,想了想,然後笑著看她:「我在想,這附近已經沒什麼人,待會找個陰暗的角落,然後就……」接下去的,我故意省略了。

不過,我確信她是明白的。因為我才說完,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已經多了一尺。只是,我和她依然是牽著手的。

「怎麼了?怕了?」我一副勝利的表情看著她,笑說:「這故事教訓你不要輕信人啊,小妹妹。」

「我不怕。」她說著以行動證明給我看,走回我的身邊:「我相信你。相信你。」為什麼要重覆一次「相信你」呢?感覺上,好像有點不一樣的意思,只是我聽不懂。想,也想不明白。

也許是因為我沒回答,她換了換語氣,笑著說:「今天人這麼多,汽水罐自然多了。這可是難得的日子啊,我明白的。可是,撿汽水罐又不是什麼可恥的事,哪用去陰暗的角落?你光明正大地撿就是,我支持你的。」

居然把我的意思曲解為那樣,我真是沒話可說。所以,我只是笑,看著她笑。

悠閒地走著、走著,不知不覺已經從人潮最集中地走到旺區,又從旺區走到已沒多少人在路上的住宅區。不過,其實,這兒離開旺區只有幾條街而已。看著這兒的幽靜,還可以隱約聽到那邊的熱鬧。

「快十二時了。」她輕輕地說。

我看看錶,還有幾分鐘。「對啊。剛才在海邊那個活動,好像就是倒數迎聖誕的。」

「什麼?倒數迎聖誕?」她好像很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問。

「很奇怪吧?聖誕也要倒數,看來早晚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要倒數了。對了,閨年還要加一。」不知為何,我就是想說些輕鬆的話。

她微笑了一下,然後就沉默下來了,只是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,走著,走著。

有點筵席將散的空虛感吧?我看著她,知道再說無聊話也是沒用的了,便悠然地笑著問:「怎麼了?十二時,灰姑娘要回家,所以便不高興了?」

她笑著說:「是啊,因為都要十二時了,卻沒有個王子在背後跟著我跑,所以不太爽。」

我裝模作樣地嘆一口氣,說:「好吧,那我當臨時演員,跟著你跑好了。」

她也學著我嘆一口氣:「可惜我不是灰姑娘,和王子的距離總是那麼遙遠。」

她說她和王子的距離很遠,而我正在她的面前。也就是說,我不是她的王子。是事實,的而且確。

我還是保持著笑容說:「你不是灰姑娘,不過因為你還沒有玻璃鞋而已啊。」

「那玻璃鞋在哪?」她看著我的臉,好像在等待魔王珍藏的大寶藏似的。

我以說明的口吻說:「你知道嗎?格林童話中灰姑娘本來就沒有穿過玻璃鞋,她只是穿一些正常得很的鞋子。所以,你真正需要的也不是玻璃鞋。」

「相信命運的安排嗎?」她柔和朦朧的眼睛看著我:「打開命運的鑰匙,就在自己身邊,你說對不對?」

雖然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這樣說,可是想來大概和「命中註定的王子」什麼的有關。於是我說:「對啊,留意一下身邊,可能就會發現真正要找的了。」

「嗯,一定會找到的。因為那是緣份,是真實的,是嗎?」她凝視著我,好像她在安慰我,好像是我要去找王子似的。

「是的。」我肯定地說。

在只有我們的住宅街,微暗的燈光下,聽到我這句話的她,好像很滿足地微笑了。街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纖很長,柔和地灑在她臉上和身上的陰影,令她看起來好像很無助似的。看到這樣的她,加上她的笑容,這一瞬間我只想緊緊地擁著她。

偏偏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環迴立體聲的「十」字。是倒數的聲音。我不由得轉頭看看,說:「快十二時了。」

就在我回過頭來時,我才發現她不知何時已把頸巾解了下來。我才在想她要幹什麼之際,她已經拈起腳,把頸巾套在我的脖子上。

然後,她輕輕地湊過臉來。我看到她眼睛裏的波光,彷彿在流動。接著,她的眼睛合上了,而我感覺到唇上傳來一陣溫暖的、柔軟的感覺。很細膩,有些奇妙的感覺。不知為何,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了晚餐時她餵我吃的巧克力慕絲甜品。

時間在這時好像停了下來,而身邊的景物都已經消失無蹤。在我的眼中只有她的髮梢,在我的耳中只有她的呼吸,在我的腦中只有她的影像,而在我的心中,只感覺到她的溫暖。

然而,我伸出去的手,緊緊地抱起她,深深地和她擁吻之前,她已經後退了一步,溫柔地看著我,笑著。

我愣在原地,看著她柔美的笑容。我沒想過她會主動吻我的。只見她對著傻子似的我,帶著什麼深意地一笑。然後,輕輕盈盈地向陰暗的轉角走去。翩翩的身影,消失在圍牆後。

「嘿,你等著,我現在就來抓你。」我笑了,快步走過去。可是,卻只看到兩旁靜悄悄的住宅。在平平直直的路上,只有街燈默默地照著地面,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
「幻?」她呢?她到那裡去了?

「……一……聖誕快樂!」遠處傳來好像能把祝福送到世上每個角落的歡呼,在這片喜悅的聲音中,我只看到幾秒之前還戴在她手上的毛冷手套,無聲地伏在水泥地上。

我連忙跑過去,撿起它。不自覺地,緊緊地握著它。還有餘溫的。

「幻!你在哪?出來吧!」我慌了,不其然地跑了起來。頸巾長長的影子,在地面上飄揚。說不定其實她就躲在附近的另一個轉角,看著我焦急的樣子偷笑吧?我很希望真相是這樣的,可是,在這條她消失的道路上,連小巷也見不到一條。難道她還會爬牆進入別人的住宅大廈中?

來來回回,我不知在那轉角位跑了多少趟,可是,根本沒有她的蹤跡。從她拐過牆角到我走上前的短短幾秒中,她居然平白從空氣中消失了。

我呆了,真的呆了。我不明白,我不相信。為什麼會這樣的?

我的唇上,還留著巧克力慕絲甜品的感覺;我的脖子上,還掛著她的頸巾;我的手中,還握著留有她溫暖的手套。而她,卻已經消失在我的面前。


幻︰夢……夢,總是會醒的……

第七節

……夢,總是會醒的……

 

於是,我們又一次回到那些擠擁的街道。這次沒有目的地,就隨波逐流好了。又因為怕和她失散,我再次順手地牽著她的手。她只是看著我笑笑,依然沒有為我的舉動說什麼。笑,即是默許吧?也許,她已經習慣了吧?

「今晚人真多呢。」我找些話來說,意圖分散注意力,可是這句廢話好像也廢得太過份了些。

「是啊,平安夜嘛。」她看看四周,笑著說。

然後,我又想不到說什麼好了。老實說,此刻我的腦中,好像什麼也想不出來似的。怎辦好呢?我真的不想悶著她。

「對了,我到現在才想起來。」她突然說:「你的網名,怎樣唸的?」

「哈哈,你怎麼現在才問這個問題的?」我嘲笑了她一下。想起來,她真的沒叫過我的名字,只是以「你」來稱呼我。

「就是剛剛才想起來啊。」她一臉無辜地說。

「這個,唸『I-ch』。」我猜應是那樣唸的,哈哈,我猜。

Ich……」她輕輕唸了一次。很好聽,真的很好聽。正當我出神之際,她又問:「是什麼意思啊?」這個問題,她以前在網上問過,然後我卻說到h遊戲去了。哈哈哈,真是厲害。

「是德文,『我』的意思。」

「啊啊。」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,笑著看我:「原來說了半天,有人是想炫耀自己的學識,『我』先生。」她那句「我」先生,我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。可是不知為何,我總有點錯覺她是在說「我的先生」。錯覺,錯覺而已。

「沒有,沒那個意思,我不懂德文的。」我都不知說什麼好了。

「那你為什麼要用這個做網名?而且,整個簡介中,還找不到一句解釋。」她看著我,笑著。

「哈哈,說來話長。其實,那個『Ich』,是指在本我和超我當中的『自我』而已。」好像在拋書包似的,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。

「那是什麼啊?」她一臉不解地問我。

我拉著她的手,慢慢地走著,緩緩地給她解釋著。她好像很感興趣似的,一直都在專心地聽著我的話。其間到底走了多少路,我並不知道,因為我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臉上。

「簡單點說,大概是指在原慾和社會道德規範中尋找平衡的『我』吧。」那是我個人的理解,對不對就不知道了。

「懂了懂了。」她點點頭,樂不可支似地說:「原來不是為了炫耀語言能力那麼簡單,而是為了同時炫耀自己的心理學識,失敬失敬。」我真是敗給她了。不過,說真的,有多少人可以看懂這個『Ich』是德文?更何況它『本我』的解釋了。

「哈哈,其實,那是玩某h遊戲才知道的。那個遊戲中,涉及這些學說,我玩完之後覺得有趣,才會去看心理學的書。」我對她眨了眨眼。我真坦白呢。

她無可奈何地看著我,沒好氣地笑了。

「那麼,你呢?幻。」話說回來,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唸她的名字。

她看著前方,好像在想什麼似的,輕輕地說:「因為,總是幻的。」不知為何,聽到這句的時候,我心中忽然有點落寞的感覺。說是落寞也有點不對,好像還有點別的什麼,只是說不明白而已。

我想改變氣氛,笑著說:「不是說『既是真的,也是幻的』嗎?怎麼現在變成了『總是幻的』?」她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我笑。好像是為我記得她的自述而高興,又好像已經語窒,不知說什麼好似的。

我無言地握緊了她的手,看著她,肯定地說:「是真的,真的。」

「嗯。」說著,她也握緊了我的手。我的心情不能自制地有點激動。我都不知牽著她的手多久了,她都只是柔順地任我拉著,從沒有給我回應。那麼,現在,是不是代表……冷靜、冷靜!就是握握手表示友好而已,緊張個什麼?別大驚小怪的!

「不過,」她仰起頭來看看天空,然後看了我一眼,淡淡地笑著說:「夢總是會醒的。」夢,總是會醒的。對,她說的對,那是事實。只是一般的陳述句吧,可是為什麼我聽到的時候,卻有種悲傷的感覺?

「你的意思是,上網之後總要下網,回到真實世界,對不對?」我為了改變剛才那氣氛,便笑著問。

「對,就是那樣。」她笑了。我覺得她的笑臉很甜,真的很甜。

「哈哈,我們現在不就是把網上的世界,延續到真實的世界中來嗎?」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去,當她是十歲的小女孩似的,拍了拍她的頭。

她低下頭去,笑了好一會,才說:「你的行為舉止,怎地像一個慈祥的老人家啊?」慈祥的老人家?

「嘿嘿,小丫頭你被騙了。」我裝模作樣地乾笑了兩聲,說:「其實我是專騙小妹妹的大騙子。」

她忍著笑,說:「那我該怎麼辦啊?」

「你無路可逃的了,乖乖地跟著本大爺吧。大爺我是不會待薄你的。」我擺出一副色瞇瞇的樣子說,並且順手在她的臉上摸了一把。她的臉,涼涼的,嫩嫩的,摸在手上很舒服。哈哈,看樣子我還真有當色狼的潛質。

她卻像完全沒留意這件事,只是配合著臨時編好的台詞,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,柔聲說:「那,我就跟著你了。」我不由得一愣,這句話,是不是有一語相關的意思?

她等了一會,也不見我接下去,便笑問:「怎麼了?想不到怎樣發展下去了?」

我不甘服輸地笑了一笑,說:「不,只是,傳統來說,接下去咱們應該洞房的了,所以我在想怎辦才好。」

她看著我,好像想說什麼,又氣得說不出來似的,只是一個勁兒地笑著、笑著。我看著她,也笑了。看到我笑,她就笑得更厲害了。二個人就這樣走在路上,笑了不知多久。

走著走著,跟著人潮的步伐,越來越擠。我和她之間,好像已經一點空隙也沒有。在這種情況之下,在我們身體之間的手臂,被擠壓著。這樣子牽手,總是牽不牢似的。不想放手,我不想放開她的手。

可是,她卻好像沒有發現這件事似的,依然興趣勃勃地看著兩邊高樓外牆的燈飾。排成一個一個圖案的燈泡,在黑夜中發出光芒,很柔和。空氣中的微塵在燈的光輝中輕舞。

「真漂亮呢。」她仰著頭說。

「是啊,的確。也很可愛。」我看著淡淡燈光下她那張帶著喜悅的臉。

「可惜太近了,根本看不清是什麼圖案。」

「不會啊,近也很好。近看有近看的味道。」我笑著說。

「也是。」她也笑笑。就在這時,她看到遠處一個立體的娃娃,便伸手指給我看:「你看那個!我今天第一次看到立體的聖誕裝飾呢!」

就這樣,我一直牽著的手,從我的掌中溜走了。不過,她應該不是有心甩開我的,只是因為她像一個好奇的小女孩吧?於是我笑笑,說:「知道了知道了,走吧。」說著把手搭在她肩上,推她走。

只是不想被人群沖散我們而已,沒別的意思的。不過,說是這麼說,不知為何心中就是有些緊張。也許是因為,我和她的距離更近了。可是,說實在的,現在我們之間還有距離麼?

她轉過頭,看了看我那在她左肩上的手,再回過頭來,看著我。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形容她的表情,大概是有點意想不到那樣吧。無論如何,我看不出她有拒絕的意思。

我對她笑了笑。看到我的笑容,她也笑了。然後她微微垂下頭,好像要抑制笑意似的咬了咬唇,可是依然笑著。

「怎麼了?看到我的樣子就笑成那樣?我長得很逗麼?」我笑著問她。

「不,高興就笑了,不可以麼?」她不服輸地看了我一眼。

「哦,明白明白。借問小姐為何如此高興呢?可否與在下分享分享?」

「如此良辰,如此美景,教我如何不快樂呢?」她學著我剛才的語氣說。

我看看四周的人群說:「小姐當真好雅緻啊,在沙甸魚罐裏擠也如此愜意。」

「快樂不在乎客觀的事,而在於主觀的心。難道公子沒聽說過?偶爾擠一下也有趣得緊。」對極!若不是這麼擠,我和你又哪會如此「親近」?真是快樂得緊。

她頓了一頓,淡淡一笑說:「何況,有時候,想擠也不能。」聽到這裡,忽然有點不一樣的感覺。說不出來,只是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
「你很少來這麼多人的地方過聖誕吧?」我意圖改變氣氛地笑著問。

「是啊,很多年了。」她輕輕的呼了一口氣。

「如果你喜歡熱鬧的地方,我們可以常來啊。過幾天新年,這兒也很熱鬧的。」其實,這是在約定下一次的約會。不過,說出來之後才覺得,這句話的感覺,好像她的假日都應該和我一起過,而我也總會陪她似的。那麼說來,撫心自問,我是不是已經把她當成是我的女朋友?

她並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我,深深地笑了。她的笑容,好像已經答應了我一切似的。我的心中,不由自主地湧起一陣暖意。

見到她之前,我並不知道,我們能不能把網上的關係延續到現實中。見到她之後,我漸漸肯定了自己,卻不知道到底她怎想。那麼,現在,其實是不是已有足夠証據去確定她的想法?

我想問她的名字,我想問她現實中的聯絡方法,我想知道她到底怎樣看待我們之間的事,我想和她發展下去,然而,我不知怎樣開口。苦笑。我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那麼沒用的?

「幻。」好吧!豁出去了!

「嗯?什麼事?」她笑笑,看著我的臉,等著我說下去。

「其實你……」我看著她柔和又有點朦朧的眼睛,說:「你開始累了麼?」我為自己感到無可奈何。算了,還是待會分別前再和她說好了!

她看看我,笑說:「說起來,好像真的有點累呢。」

「對啊,不知不覺已經十時多了。」我看看四周,說:「我們去海旁那邊坐吧。」

於是,我和她又走了好幾分鐘,走到海岸線已被混凝土弄得又平又直的海濱公園。公園中人也不少,可是在那防止人們掉下海的圍欄上,仍有空餘的位置。我扶著她在那闊闊的圍欄上坐下,面對著海,然後自己坐在她的身邊。


幻︰運……命運總會有它的安排……

第六節

……命運總會有它的安排……

 

每天每天都隔著電腦相處數小時,說幾十乃至幾百句話的人,現在就走在我的身邊。這種感覺,很奇妙,甚至有點不可思議。那是因為她直接由文字,變成在我面前的這個女孩子,而缺乏了照片和電話的訓練嗎?

「你在想什麼?」她微仰起頭來,看著我問。我不比她高很多,大概高十多厘米吧。

如果要完全坦白的話,難道要我跟她說我根本沒想什麼,只是在看著她?我笑笑,隨口說:「我在想,為什麼對於你,我會有一種早已看習慣了的感覺。」這個也是事實啊,我可沒騙她。

「哦?真的嗎?」她好像感到很難以相信地笑著,看著我。

「真的啊,難道我以前看過你?」自己都覺得自己是沒話找話來說。

「應該不會的吧?」在燈光下,她的眼中好像有點清澄的明亮螢光。這點光,令我有一種莫名奇妙的感覺。這種感覺,似乎在什麼時候也出現過的。是什麼時候呢?

「除非是在上輩子看過吧。」我笑著說出了一句陳年的老台詞,同時努力地抓著那點感覺,希望能想起些有關這種感覺的資料。本人就是這樣的性格,想起了什麼都好,不把它弄清楚,是不會善罷干休的。

她只是笑著看了看我,並沒有回答。哈哈,原來你也有回答不了的時候?

「再不然就是在夢中了。」我以柔柔的眼神看著她說。個人覺得,這個眼神應該是柔柔的。不過到底出來的效果如何,由於沒有鏡子,所以要她才知道了。

「什麼夢中?真是的。」她彷彿沒好氣地笑說。對了,夢中!我想起來了,剛才那種感覺曾在今早那個夢中感受過。難怪那樣熟悉。不過,夢中的感覺,我居然記得?

「哈,要是夢中的話……」你豈不是我夢中情人?本是想這樣說的,可是還是不好!我臨時改變主意,接下去說:「那我就轉職了。」

「什麼轉職?」她不解地問。

「既然我的夢有占卜能力,那我不去當占卜師不是大材小用?」我看著她問。

「是啊,你本來就應去占卜啊、算命啊、預言啊什麼的。」她也陪著我鬧,然後順手地拉了我的手臂一下:「來來來,我們去那邊吧。那兒有很多人做這些工作的。高人,現在開始開工吧。」

剛才她碰到我手臂的一瞬間,我還以為她想牽我的手,沒出息地緊張了一下。現在,卻有點失落感。因此,她說了什麼,我一時間也沒完全領悟過來,只說:「那樣不好,怎好意思搶人家的飯碗?」

「那就算了。」她擺出一個拿我沒有辦法的表情說。

突然有點難以言喻的感動。雖然我們說的話和平日沒什麼大分別,可是,能看到她的表情和動作,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!要是平日在網上和她聊天時也能看著她,那就好了。視像?那當然是可以的,可是還是遠比不上站在面前的她。

感受到她就在我身邊,看著她的動作和表情,聽著她的語氣和抑揚頓挫,那絕不是網路聊天所能比的。這種感覺,親近多了,真實多了。我忽然發現,我很喜歡聽她說話,不管她說的是什麼。當然,我不排除那是因為目前我所聽過她所說的話還很少,還不曾感到煩的緣故。

走著,說著,說了些什麼,也無甚印象。很隨意、很自然的感覺。四周的人很多,馬路上的車也多,環境吵雜得無法形容,可是,當我不留意這些東西時,這些人、車、噪音好像都同時消失了似的。

在見到她之前,我想過,見到她之後,我對她的感覺就會清晰化。現在,我清楚了嗎?

「等一下,你想走到什麼地方去的?」她放慢了腳步,看著我問。

「我沒有想走到什麼地方啊。那你又想走到什麼地方?」我只是想和你繼續一起走,讓我可以慢慢想清楚剛才在想的問題。

「呵呵,我也沒啊。奇怪,那我們為什麼一直在走的?」她禁不住笑似地問我。

我帶她從人群的大潮流中走出來,站在燈光昏暗的路邊,跟她說:「我們想好去什麼地方再走好了。」

「有什麼地方想去的嗎?」她看著我問。

「平安夜,都是那些地方而已。不是去看燈飾,就是去看表演。」其實剛才走過來的路上,那些大廈的高牆上已有不少燈飾。只是,我寧可看走在我身邊的這位小姐而已。不過,看看而已,不代表什麼的。

「我想想。」她像剛才等我時那樣,看著遠方。因為燈光效果不同,她臉上的陰影,又帶來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。有點落寞的感覺。幽暗,不應該在她面上出現的。最少,我不想看見。

「我們去吃東西好嗎?」我笑著打斷她的思路。

「嗯,也好。」她點了點頭,笑容滿臉地說。

哈,看來我這個提議還是很不錯的。最少,看起來她很滿意。不過,光說吃是沒用的,接下來,就是要找好吃的食物。

在這繁榮的地方,幾乎每三間店子就有一間是食店,只要有錢,想吃什麼也不是問題。問題是,她想吃什麼?

「沒有關係啊,隨便什麼食店我都可以挑出自己喜歡的食物來。」她這樣說,也就是把決定權交給我了。

想了想,決定去一間氣氛還不錯的餐廳。畢竟,我真的不想和她一起吃飯時,身邊有些大叔在高聲問候別人的母親,或有些大嬸在打罵孩子。

她沒有問要去什麼地方,只是邊聊天,邊跟著我走。然而,由於方向問題,我們無可奈何要橫過密度極高的人流。要逆流而行很難,要穿過這些在移動的人牆也不見得會容易多少。

我走在前面,為她開路。然而,當我回過頭去時,我卻常常發現我和她之間已經多了好幾個陌生人。可是我又不能站著等,怕被人推跌繼而踩死。於是只好站在路旁,看著她痛苦地走過來。

「好可怕啊。」她一臉無奈地說。

「哈哈,這種時候是不能禮讓的啊。」我看著她有點亂了的頭髮,下意識地幫她撥了撥。

「謝謝,我……我自己來就可以了。」她微低下頭,伸出手來整理頭髮,卻碰到了我的手。我驀然有點不知所措,手快速地縮了回來。真是的,我怎會去弄人家女孩子頭髮的?看,嚇怕人家了!

我看著她的頭髮,說:「放心吧,整齊了。來,走吧。」說完又向人潮走去。她依然走在我身邊。她的手臂,就在我手臂的旁邊。有點想握著她手的衝動。

心中想了一會,終於,在再次闖入人堆中的前一剎那,我無言地拉起了她的右手,向前走。她好像想不到我會這樣似的,看著我的臉。然而,她並沒有甩開我的手。

其實,我沒什麼意思的啦!只是因為這兒人多,我怕跟她走失而已。而且,這兒太擠了,這樣也可以保護她的安全。小時候不也說「手牽手、向前走」的?我還戴著手套啊,根本碰不到她的皮膚。拉著手而已,算得上什麼?別多心,別多心。

她的手,小小的。靜靜地被我握著,動也不動。因為有了手套的阻隔,感受不到她手的冷暖。

不知為什麼,這次橫過人流的所需時間,好像短多了。也許是因為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人那兒。

既然已經走過了,那麼我也應該放開她的手吧?慢慢地,鬆開了自己的手。

「哈哈,要這樣走才可以啊,明白了沒?」明顯是找話來說的。一時之間,手好像有點不自在,不知放在什麼地方才好似的。

她笑著點點頭,然後看著我的手說:「你的手套,好暖和啊。」

「你冷嗎?給你吧。」我把手套脫下來,遞給她。

她接過了其中一隻,戴在手上,笑著:「一人一隻。」

哈哈,那不是成了情侶裝手套?算了算了,別亂想了。我再次邁步,向目標前進。在擠迫的地方,我依然拉起她的手,她也沒有反對。不同的是,我戴著手套的左手,牽著她戴著手套的右手,也就是說,比剛才還多了一層阻隔。忽然有點後悔,我為什麼要戴手套來?

經過了好幾個擠擁的地方,我發現常常都「放手、牽手」太麻煩,也太別扭了。於是,一不做二不休,就那樣隔著兩層羊毛製的布料,一直牽著她的手,走到了那食店的門前。

鬆開手了。

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呢?她一直都沒有甩開我的手,或者表現出任何不滿的樣子,是因為她不戒意被我牽著手,還是因為她對我……哈哈,有點自作多情了不是?我看著正在觀察店子的她,得不到一點啟示。

「就在這兒吃怎樣?」我笑著問她。

「嗯,這兒好像很不錯呢。」她調皮地笑著:「以前常和女朋友來吧?」第一次和我單獨來的女孩子就是你了,你是我女朋友嗎?想到這,不知為什麼有點無奈感。

「我說過我沒女朋友的吧?」同時我也問過,她也沒男朋友。哈哈。

「對了對了,想起了,有人從來都對女孩子不感興趣,以至一直都交不到女朋友。」她滿臉的笑容好像有點玩鬧的意味。

「不是對女孩子不感興趣,是沒有遇到一位令我心動的小姐而已。」我笑著糾正她。不過,這句話還是不是正確的,就有待商榷了。

「總會有的。」哈哈,其實也許已經出現了也說不定。

「命中注定的戀人嗎?」我笑著說。這個好像是某少女漫畫的用語吧?

「命運總會有它的安排。」她似乎也覺得我說那句話很奇怪,掩嘴邊笑邊說。

命運嗎?我相信有命運,可是,我也相信,人可以選擇自己的路。

「那麼命運在什麼地方?」我開玩笑地問。

「大概……」她眼珠子轉了轉,彷彿在思索的樣子。「是在盒子中吧?」哈哈,這段對話好熟悉啊。對了,是我們很久以前在網上說過的話,今早才在紀錄中看過的。哈哈,真是想說她不是幻都不行了。

說著,我們已經在餐廳中坐下了。我點了個一份晚餐,而她只點了一碗湯和一個甜品。

「就吃那麼一點東西?」我奇怪地問。

「那個已經不少的了。」她笑笑說:「吃得太飽就走不動了。」哈哈,有理。不過她點的食物好像還是少了點。嗯,待會把我的食物分點給她好了。

餐廳中,人還是蠻多的。有些父母帶著孩子在吃聖誕大餐,也有些情侶在甜甜蜜蜜地共晉晚餐。不過,還沒有滿座就是。畢竟,經濟不好,而這店子的位置又比較偏僻。輕輕的人聲,加上輕鬆活潑的聖誕音樂,很寧靜的感覺。

看著坐在對面的她,嘴角泛起笑意。不知為何,今天總像個色老頭似的瞟著她笑。別人看到我們,大概都會以為我們是情侶吧?想到此,就有點禁不住的高興。

她大概覺得我看她看得太奇怪,便更奇怪地看著我。哈哈,這樣對望下去也不是辦法,說說話吧。

「對了,你知道嗎,原來我們在網上,已經說了2500KB的話了。」我忽然想起這件事。

「那即是多少?」她不解地問。

「粗略估計,五十萬字吧。」我留意著她的反應,只見她一臉驚訝。

「五十萬字?沒算錯?」她有點難以置信似地笑了。

「哈哈,大概是沒錯的。那是我們二人的合作成果啊。」我以自豪的語調說。

「就可惜不賣錢啊。」哈哈,忽然這樣現實的嘛。

「對了,你喜歡上網嗎?」食物送來了,我喝了口湯,說。雖然說食不言寢不語,不過也不拘這些小節了。

「嗯,喜不喜歡,我也不知道啊。只是,也許是必要的吧?」必要?那麼嚴重?什麼原因呢?難道是……難道是因為我?哈,又自作多情了。

「我想,我是已經習慣了。就像是吃飯一樣,沒什麼喜不喜歡,總要吃的。當然,能吃到自己喜歡的東西,是最好不過的。」

「那你在網上喜歡吃到的東西是什麼?像是你面前的這些?」她笑著看了看我面前的意大利粉。

「你啦。」我衝口而出地說。說完之後,馬上覺得這樣說好像有點問題。想清楚,她問的是「你喜歡吃到的東西是什麼?」。我答的是「你」。那樣,意思好像有點那個吧?我到底說了些什麼啊?可惡的是,說出去的話是收不回來的。

我看看她,她低下頭來喝湯,不說話了。唉,希望別要有什麼奇怪的誤會才好。不過要是她已經誤會了的話,也只有認了。唉,吃意大利粉,吃意大利粉。

正在盤算著要說什麼之際,感覺到從衣袋中傳來的振動。我拿出手提電話來,接聽。是狗友某乙。這傢伙打來,是說廢話的。匆匆地收線了,只見她正看著我。糟,剛才說電話時我沒有露出一副可怕的嘴臉,破壞了她對我的印象吧?

「呵呵,你和你朋友說話時好有趣啊。」她笑笑說。

「不會吧?」猜不到她會那麼說呢。

「我覺得很有趣啊。」怎樣也好吧,因為某乙的這通電話,我和她的氣氛總算正常起來了。還真是多謝這位狗友呢。

吃東西,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,很和諧的。感覺,還有點溫馨。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呢。也許,那只是因為,我很喜歡她吧?

如果真是很喜歡她的話,那麼,我是不是應該有所表示才對?算了,那樣感覺上很別扭,還是順其自然地發展吧。我相信「漸」。

對了,我忽然想起,要讓她多吃點東西。不然待會支持不下去可就不好了。我希望能有多些時間和她一起呢。於是,我把自己的餐包遞到她面前。

「嗯?怎麼了?」她看著包子。

「你吃吧,我怕你餓。」

「不會的啦。」

「真是不聽話啊。」我笑著責備了她一下,撕下了一塊,塗了點牛油,放在她嘴邊。她只有張開口來,吃下去了。

「那樣才乖嘛。」我用哄小孩子的語調說。正打算再餵她吃的時候,她的甜品來到了。

「呵呵,我吃這個就可以了。」她拿起自己的叉子。

我看看她那個甜品,大概是一個拳頭那麼大,巧克力制,半圓球型的東西。上面還有二條巧克力天線似的條狀物伸出來,整體看起來就是讓我想到外星人。

「這甜品的樣子好有趣啊,是什麼東西?」我問正在用叉子把甜品切下一塊放到口中的她。

「巧克力慕絲甜品啊。」她興趣勃勃地把她的碟子轉過來,讓我看那半圓球的裏面。原來只有外面一層,是用巧克力造成半圓球型的,而內裏,則包裹著一些淺巧克力色的物質。她解釋著:「這是純度挺高的巧克力,比我們常吃的那些軟,卻又比一般造蛋糕的硬。這些是巧克力慕絲,入口即化的。」

我笑著說:「好像很有研究啊。」

「沒有啦,只是喜歡吃這個而已。」說著,她拿起了我那隻沒用過的甜品匙子,在自己沒吃過的那一邊,切了一塊。看來這東西真的很軟,看她輕輕巧巧地就切了下來,巧克力層和慕絲層都軟軟地黏了在匙子上。

她把匙子遞到了我臉前,笑著看我。哈哈,和剛才的情況反轉了。不過小姐你要餵我,說什麼我也不會拒絕的。我張開口來,含著匙子。

這個甜品,剛入口的一刻,就感到一陣微甜。慕絲溶化,整個口中都是溫柔的甜味。然後,很快,一陣濃郁的巧克力味道迅速擴散。巧克力獨有的苦澀,和甜味巧妙地混和在一起。一種令人感到很溫馨,很陶醉,又有點莫名奇妙地憂傷的感覺。

「很好吃吧?」她問。

「是啊,的確很好吃。不會太甜,苦得恰到好處。而且它溶化的速度剛剛好,很稠,濃得化不開的感覺。」我回憶著說。

「原來你是行家啊?」她笑著說。

「沒有、沒有。」我尷尬地笑笑:「甜得很好吃,誰也會那樣說的。」也許,甜是因為你餵的也說不定。當然,我沒有說出來。

一頓飯,就那樣吃完了。才走出餐廳門口,我就看見她縮了縮身子。

「你冷麼?」我走到她身邊,問。

「嗯,有一點。也許因為餐廳中太暖,一時之間不習慣而已,沒事的。」她笑笑說。

我脫下了大衣,想披在她身上,她躲開了,看著我說:「那你怎辦?」

「我?我不怕冷。」說謊,根本就是冷得要命。不過,總不能叫和我一起的女孩子在冷,我卻一點表示都沒有吧?

「不用了,你穿好它吧。」她說著把自己本來長長地垂在胸前的頸巾拿下來,重新繞了二圈,把脖子圍得緊緊的,笑說:「這樣就暖多了。」

她的頸巾,很漂亮。二種不同顏色的毛線,或鬆或緊地纏在一起。不耀眼,卻令人看得很舒服,很吸引的感覺。之前輕輕地搭在她脖子上,二端垂下來,看起來很雅緻。像這樣密密地圍著脖子,又有另一種親切感。

不過,這樣就會很暖了?我看著她,有點不相信地問:「真的可以?」

「是啊。」她走近我的身邊,說:「我們靠近一點,那就不怕冷了。」的確,我真的覺得突然暖了點。

「那走吧。想到什麼地方去?」我問。

「隨便走走好了。」也就是說,再一次把決定權交給我了。不知是巧合還是我注意力有問題,放眼看去,就見到一間四星級大酒店。哈哈哈,別胡思亂想了,走吧走吧。


幻︰誠……和四周的氣氛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和諧感……

第五節

……和四周的氣氛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和諧感……

 

無論如何,都不想管了。是網戀或不是網戀,都沒關係了。到底是我自己的幻想,還是真實的,我都不想知道了。總之,她已經在我生命中扮演著一個重要的角色。我不知道將來會怎樣,可是,現在這一刻的感覺,卻是絕對真實的。

很快,很快就會知道的吧?只要我見到她,我相信,我們的感覺,都會清晰化。

再看看右下角的跳字鐘,雖然時間早了一點,不過現在換衣服想來也差不多了。想關掉電腦,不過,想了想,還是開著吧。再次把「我找你」顯示為離開後,我打開衣櫃,翻著衣服。

其實昨天已經想好要穿什麼的了,可是,現在看看,又覺得好像不太好。真是,我什麼時候變得那麼麻煩的?不過是穿衣服,還要選來選去那麼婆婆媽媽?不過,我總是想給她留一個最好的印象。要求越高,不滿就越多,所以才挑來挑去也看不順眼。笑。想來,她也是一樣的吧?

擾攘了一會,總算是準備好了。看看時鐘,還沒到五時。再回到電腦之前,看看,幻字依然是灰色的。她果然是沒上來呢。看著幻字,又不自覺地笑了。為什麼要笑?自己也不知道。

好吧,關電腦吧,時間也差不多了。螢幕變成了深沉的黑色,反映出我模糊了、扭曲了的影像。還不錯吧?不自覺地理了理頭髮。真是,怎麼我好像那些女孩子似的在搔首弄姿?

走到車站要十分鐘,等車約五分鐘,乘車大概要一小時,走到約定地點大概要二十分鐘。我們約定的是七時,現在是五時多一點,那麼我到達的時間大概是六時四十分左右。雖然一般而言我習慣性早到五分鐘,可是既然約的是她,就等她二十分鐘又如何?我相信她是不會遲到的。

出門,感到一陣涼意。和在家中的感覺不同,流動的空氣,雖然有點冷,卻令我感覺很舒服。住宅區,很寧靜。每一家每一戶都彷彿都酣睡,只有從不知什麼地方傳來的聖誕歌聲。

也許,那是因為我心情很好吧?

很順利地坐上了公車,往約定的地方走去。對了,我現在才想起,我和她根本沒說相認的方式。而且,我們都沒看過對方的照片,也沒有對方的聯絡方法。怎樣相認?我們好像都完全忘了這件事似的。奇怪啊,那麼重要的事,為什麼我和她好像都想不起似的?

哈哈,不過,不知為何,說起相認,在我腦中出現的,就是在襟上別一朵花什麼的。當然,我知道,那都不知是什麼年代的陳年舊事了。大部份網友相認,都是靠一張也許和真人完全不相像的照片,或者告訴對方自己穿什麼衣服,然後自己穿著完全不一樣的服飾去相認。再不然,就是到了約定地點後,見人就問:「你是xxx嗎?」

真是別扭。我真不想和她那樣相認。我相信,我們應可以認出對方來的。也許因為如此,我才沒想起如何相認這件事吧?

記得,還沒上網時,我跟女生說過,要見網友的話,可以依以下方案進行。一、叫他說出怎樣認他,自己就不說。二、約在一個人多的地方。三、和朋友們一起去那地方。然後,如果看到對方還可以的話,就和朋友道別自己去見他。如果不想出現的話,就和朋友們去玩好了。

哈哈,希望幻不會實行這種要命的方案吧。不然,還真是自作孽。不過,我有信心,她一定會出現的。一定。

見到她之後,怎樣呢?其實我也想過一些。平安夜,還有什麼好幹的?不就是看看表演啊什麼的?可是,還是和她一起決定吧。

我……好像真的很喜歡她啊。雖然腦中多次浮現出「網戀」這二個字,可是,網路上,始終是不一樣的。而不久之後,網路上的東西就會真真切切地在我面前出現,也包括我的感情。

「網戀」和「戀愛」,完全不同的概念吧?總覺得,後者感覺強烈多了。戀愛是什麼樣的?老實說,我並不清楚。當然,作為一個正常的、健康的男生,對女性有興趣是很自然的事。也因為如此,我才會接觸過那麼多A的東西。可是,對於身邊的女孩子,卻沒什麼感覺。當然,朋友的喜歡還是有的,卻沒有想和任何一個女孩成為情侶的感覺。澄清,同時,我對男生亦無興趣。

那麼,幻呢?當天,她在我面前出現,然後,我們就一直聊、一直聊。別的什麼都沒有,只是聊。也許,在聊的過程中,我不知不覺地被她的內心世界所吸引也說不定。那是愛情麼?苦笑。我不懂。

我覺得,網戀的話,那是事實,我只有承認的份兒。如果說是戀愛,我卻感到,好像有點不一樣。也許因為我還是太根深柢固地認為,和一個見也沒見過的人存在愛情,是很不可思議的吧?

說到底,我還是在意外表嗎?那樣說好像也不太對。怎說呢?從網路轉化到現實,總需要一段時間去習慣。而轉化過程當中的副產物,大概就是外形了。

算了,自己都不懂自己是什麼意思,看來精神狀態還真是有點紊亂。說不清楚,也只有如此了。

不知不覺,車子已差不多到目的地了。看看手錶,快六時了。路上車子很多,公車走走停停,前進速度慢得和龜爬沒什麼分別。人聲喧雜,證明車子已經來到了商業旺區。雖然知道自己一定會早到,還是希望快一點到達約定地點。為什麼呢?

對了,她住在什麼地方的?她來這兒要多久呢?忽然發現,原來我一直都不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的。莫說地址,連她住在什麼區都不知道。幻,你很神秘啊。不過,怎樣也好吧,實實在在的你,我快要看見了。

下車了,天空的顏色已變得微暗。空氣好像又冷了一點。街上的燈,都已經亮了起來,光明,感覺和白天的不一樣,也和深夜的不一樣。

和預測的時間不差什麼,好,走吧!二十分鐘的路程!之後,就可以和她相會了!哈,怎麼說得像是牛郎織女似的?

急步的走著,路旁的一切,好像都不能引起我的興趣。真是的,街上人那麼多,來來往往,想走快點都不行。老兄,你看東西就別站在路中心啊拜託!小朋友,別在街上玩啦,叫人怎樣走路?

冷靜,冷靜!我是怎麼回事了?有的是時間,我為什麼要那麼急?而且,現在離七時還有半小時,即使我到達了,她也九成還沒來啊,我心急個什麼?

想是那麼想,可是,慢慢地走了好幾步後,腳步又加快了。沒救了。心臟傳來的跳動感覺,好像真的是很緊張。深呼吸一下試試?沒用。

不過是見一見幻小姐而已,大家都那麼相熟了,用得著那樣嗎?跟自己說過很多很多次了,沒用。從小到大,考試時、表演時什麼什麼的,都從不曾像現在般。這份緊張感,因為見的是她吧?忽發奇想,要是我要去相親的話,不知又如何呢?哈哈。

靜心再感受一下,不對,這種感覺,說是緊張,不如說是興奮吧。一種千呼萬喚始出來那樣的興奮感覺。糟,怎麼我走在路上傻笑?被人以為是神經病的可不好辦。

快到了快到了,已經看到目標了!再看看手錶,六時三十分剛過。很好,很好。想著想著,腳步不知不覺地更快了。我們約定的地方,是某條人來人往的大街的轉角位的商舖的櫥窗前。這地點好像有點奇怪是嗎?不過也沒什麼關係了!

走到街口了,目的地就在馬路的對面。不過剛剛轉了綠燈,六線雙行的大馬路中,車子高速行駛,我只有乖乖地等它轉信號燈了。這燈怎麼等這麼久都不轉的啊?不過,我又急什麼?還有二十多分鐘才到約定的時間啊!

終於,可以過馬路了。人很多。和我同方向還有反方向的人都很多。還是走不快啊!不過,其實也不用走那麼快了吧?只剩下那麼幾步而已啊!

到了!我看看四周,停留在此等人的有不少,路過的也不少,然而,看起來像是她的一個也沒有。當然,我知道我是早到了,她還沒來到是正常的。不過,還是有點失望。還要繼續等。

等,有時也是一種很有意思的事。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,看著和自己在同一地點等待的人,是很有趣的一件事。當然,前提是你有那個閒情的時候。而現在,我只是不停地左顧右盼,在人海中尋找著幻小姐的倩影。當然,她的影倩不倩,其實我根本不知道。

忽然想,會不會她已經來了,只是我認不出來?我再看看四周適齡的女生,不像,不像,不像。這些女生應該都不是幻。我怎知道?大概是感覺吧。

看看時間,五分鐘過去了。可是,還有十多分鐘才到約定時間。等吧,繼續等吧,她一定會來的。我相信她。

感到有人從我左邊四十多度的位置盯著我看,我轉頭一看,只見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生。難道是她?可是、可是,怎看都不像啊!不過,下一瞬間,她已經轉身向我來的那條馬路走去了。

其實,當初沒有和她說好相認的方法,是不是一個錯誤呢?要是我今天見不到她的話……光是想想也有點虛脫感。

好了好了,別老站在這了,走一走吧。既然說是轉角位的商舖,它當然有二個方向的櫥窗。於是,我就開始繞著這個店子走。哈哈,不知別人會不會以為我是收保護費的,被我嚇怕呢?不過,我的樣子怎看都是良好青年啊。

驀然,我看到有一個女孩站了在另一邊的櫥窗前。不知為什麼,我就是移不開目光似的,盯著她看。該怎說呢?她不是那種很引人注目的女孩子,不起眼的衣著打扮,平平靜靜地站在那裡,和四周的氣氛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和諧感。好像,有點缺乏存在感似的,卻令我覺得很舒服。

是她嗎?我走到她面前稍遠的地方,看看她的正面。櫥窗前的燈,映射在她的身上,不知是不是我自己眼花,似乎看到有點多邊形的光輝似的。頭髮在燈光下,顯得很柔和,輕輕地搭在肩上。一條漂亮的圍巾,長長地在她身前垂著。她的眼神,似乎是在沉思似的。

我從沒見過她,可是這個女孩子,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。不,說是很熟悉也不對,該說是一種我好像早已看慣了的感覺。簡直就像是我印象中幻的樣子。完全符合似的。幻,是你吧?是吧?

就在這時,她發現了我在看著她,也轉過頭來看著我。然後,她輕輕巧巧的一笑,向我走來。我也安心地笑了,向她走去。

「你來了很久嗎?」我看著她問。

「沒有,我剛來一會而已,你呢?」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啊!有點虛無飄渺感覺的聲音呢。不過,我聽著就覺得很順耳。

「我也來了一會,不過之前在那邊等,所以沒看到你。」我一邊說,一邊不由自主地從心底笑出來。別笑了吧,不然被她以為我是色狼什麼的就不好了!

「原來如此。」她看了看我,笑了:「你笑什麼?」看,看,都說了,幻可是觀察力很好的女孩子啊,還在她面前笑成那樣?

「心情好就笑了。」我的心情好是因為終於見到你了。

她看著我,也笑了。「我還以為你是被嚇傻了呢。」哈,還是一樣的不饒人。

「好端端的我為什麼會被嚇傻?」我看著她笑問。

她看著我的臉笑說:「因為你看見我了。」真猜不到她會這樣說。本人敢擔保,無論誰看見她,都不會覺得她的樣子嚇人。不過,到底她的樣貌屬於什麼水平,我實在說不上來。正如說不出一張早已看慣了的臉是美是醜一樣。都已經習慣了。

「那你吐死了沒?」我也開玩笑地問她。

她搖搖頭,問:「我為什麼要吐?」

我忍著笑,正經地說:「你沒吐那還好。那就證明了即使我是青蛙,也是青蛙王子!」說到後來,還加上了一點自傲。青蛙,簡單點說是醜男的借代詞。

「哈哈,那真不好辦。青蛙也還算了,還是青蛙中的『王子』,叫人怎樣招架?」厲害。和在網上的時候一樣厲害。不過,我們可以做到和平日上網時的感覺一樣,沒有不自在感,真的很不錯呢。

「好了好了,別笑我了。」我看看四周穿插著的人群:「這兒好像不是一個很好的說話地方吧?我們走吧,好嗎?」

「好啊。」她欣然地說。然後我們就開始邁步前進,跟隨著人群,慢慢地在繁華的街道中移動著。

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,把各種燈光反襯得更亮。看看手錶,七時了。是我們約定的時間。開始了。剛才的緊張感,彷彿隨著她的出現,一掃而空。現在,只有點點似乎過度的高興感覺賸下。

我一面走,一面盯著她看。她好看嗎?我不知道。可是,我就是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看。搞什麼啊?上輩子沒看過女孩子啊?把視線移去別的地方吧!不然嚇怕了人家,說不定待會看到地鐵站就溜走了!可是,視線還是跟著她在移動。

無奈。不過這種無奈一點也不令人惆悵,反而有點寧靜的舒服感。反正她在說話時,總會頻頻地看著我的臉,對我微笑,那我就當是因為在聽她說話而看著她吧。想想,說不定本人還有當瞥伯的潛能,哈哈哈。

剛才看她站著時,像是那種溫文爾雅的女孩子似的,和她說話時的感覺根本不一樣。而她走路時,又是另一個樣子。一種活潑、調皮、充滿笑意的感覺,好像比較實在一點似的。

不過,無論是剛才還是現在,她和我印象中的「幻」,都很相符。也許該說,她徹頭徹尾就是「幻」。哈,真是廢話,她本來就是幻啊!

幻︰虛……幻想總是幻想……

第四節

……幻想總是幻想……

 

看一看電腦的時鐘,不知不覺已經快二時了。看,我又已經花了一個早上的時間,對著電腦。不,該說,是沉浸在和她一起的時光中。苦笑。沒治了,然而,好像也不想治。

站起來,鬆了鬆筋骨,看看窗外。天氣不錯呢,加上輕微的聖誕歌聲,很平靜的感覺,真好。五小時後,就可以見到她了。五小時,是長?是短?

心急也沒用,好吧,先弄點東西來吃。把「我找你」設定為離開,免的她上來了的話以為我不在,然後就離開電腦。

從櫃子中找出了杯裝即食麵,注水,然後就是等待了。嗅著那些湯料的香味,忽然想起了要找點無關重要的東西,於是便打開衣櫃門,把身子探進去翻著。那是什麼?其實是手套啦。都不知多久沒用過了,看今天天氣好像太冷了點,便打算待會戴。那樣的話,如果她的手有點冷,我……哈,又在想什麼了?

衣櫃中太暗,不好找,於是我就把衣服一件件的拿出來。然後,就看到衣櫃底有好幾個盒子。我盯著最漂亮,最有傳統味道的那一個漆木盒。奇怪,這是什麼東西?拿起它,不算很重,盒子中應該沒什麼重物。想打開它看看,卻上鎖了。

對了,想起了,是早些時候老媽在儲物櫃找出來的,她說大概是我的東西。可是,令我不解的是,為什麼對於這件「我的東西」,我一點印象也沒有?算,不管了,就這樣丟著吧,現在是要找手套。

當然,說要找東西的時候,翻出了別的東西,多半就會看下去。於是,我就這樣坐在地上,看著各個盒子裏的東西,孩提時期各種各樣的玩具、故事書等等。到底我多久沒執拾過這個櫃子?那個問題就不要研究了。

不過,有點奇怪,在那堆小東西中,有些用泥膠造的娃娃。更奇怪的是,那些泥娃娃雖然造得很拙,卻也可以辨認出它們的衣服不很正常。而且,都是同一類型的怪衣服。看樣子,應該是我自己弄的,可是,本人好歹是個男子氣慨十足的男生,小時候怎會盡在弄這些東西?難道我那時迷上了服裝設計?也不太可能,多半是迷上了什麼卡通片吧?不管了。

然後,找出了一條鎖匙。很小的一條鎖匙。難道這是那個漆木盒子的匙?試試,不對。奇怪的鎖匙,奇怪的盒子。想來,大概不少人都和我一樣,曾在翻看兒時的東西時,找出一堆自己也不解的東西吧?

丟下鎖匙,拿起一輛又一輛的玩具車。什麼類型的車子也有,真是幸福的童年。在貨櫃車中,有點東西。倒出來一看,又是鎖匙。難道我小時候的志願是開鎖的?

這樣珍而重之地放在車子中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就算不一定有,都應該會有的。於是,我把其他玩具都收拾好,用鎖匙去試開那盒子。太久沒開的鎖有點不順,用點巧勁一轉,果然開了。

盒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,只有一本簿子。簿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,都是我的塗鴉。我翻著,看著,不由得暗罵自己,沒事干麼要鎖著一本爛簿子?就在這時,卻看到簿子中有一頁小孩子式的大小不齊字體。直行書寫的。我看了三遍,都沒看懂是什麼意思。

「紅王之時 田念白線條 在空中票 把具田貝帶到你面刖」

也許是方向錯了,從左到右看一遍試試。

「把具田貝帶到你面刖 在空中票 田念白線條 紅王之時」

還是看不懂。唉,孩語真是難以理解。不過,簿子中只有這一頁是字,其他的都是塗鴉。連字都不會寫,就會做句?那樣的話我還真是天才,可惜本人不是。我猜,那應該是剛學寫字時,從什麼地方抄出來的吧?

沉思片刻,還是沒看懂這些句子。忽然想起,其實自己是要找手套的,連忙把簿子放回漆木盒中,翻著另一些盒子。然後,終於在一個盒子中翻出手套來了,一陣餓的感覺從空空的肚子中傳來。

連忙把那些東西都丟回櫃子中,拿起那個湯都被吸收了,麵條已發得很大的杯麵。走回電腦前,坐下。把顯示變回在線,看看,她還是沒來。吃一口麵,想,看來她大概是不會來了吧?不過,世事無絕對,還是開著電腦好了。

對著電腦吃東西,是早已習慣的事了。在這個顯示器之前,我吃過飯、菜、水果、糖水等等,當然,吃得最多的還是即食麵。原因自然只有一個,那就是因為在和幻說話,不想離開電腦。反正,吃東西用的是口,看螢光幕用的是眼,打字用的是手,配合得剛剛好。當然,本人不是犬屬性,要把東西送到口中,也是要用到手的,可是在等待回覆的時間,手可是很清閒的。

不過,有時忽發奇想,要是她可以從螢光幕看到我的話,那我豈不糗大了?當然,我也清楚自己的顯示器沒有攝影機,那些都是無聊的遐想而已。只是不知為何就是有那樣的感覺。也許,那是因為我很在意她對我的看法吧?

想歸想,明知道不會發生的事,就不怎麼理會,所以還是常在螢光幕前吃東西。有時候,我真的覺得,自己是在電腦前生活的。每天每天,都不知接受多少幅射。然而,那也是沒有辦法的。

之前說過,為了不讓本人的時間虛渡,在上網時,總會找點東西來看看。沒東西好看的時候,甚至會找一個大型搜尋網站,逐一看它的項目,例如天文、地理、心理學什麼什麼的。雖然說是一般性的資料,可也總會學到點什麼的。

然而,從不知何時開始,我上網時的態度改變了。漸漸地變得以和她說話為先,看的網頁越來越少。有時間,覺得該看的都看完了,甚至會關掉瀏覽器,專心一致地和她說話。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,可是,很自然地,就變成了那個樣子。

大概可以說,因為她對我來說,越來越重要吧?在某程度上,雖然我覺得那樣用電腦實在是大材小用,然而,實際上,有時候我啟動了瀏覽器,也根本不會看。也許是沒時間看,也許是沒閒情看。苦笑。

那時,大概是快要2000KB的時期吧。當我已經總是待在電腦前,和她說話,而且連網頁都很少分心去看的時候,她對我來說有多重要,已經不喻而知了。於是,我想要接觸現實中的她的意願,與日俱增。

怎說呢?也許是因為,我不希望和她只限於網路上。然而,想想之前她對於名字的看法,總覺得她是不想透露自己的事。明知那樣我還問她的話,不過徒令大家不快?可是,已經過了那麼久,我們已經那樣的相熟了,難道她還是什麼都不願告訴我?

終於,有一天,我豁出去了。

「幻,有時我很想知道,到底你是什麼樣的人?」

「嗯……你看到是怎樣的,就是怎樣的了~~~」我失笑,她這叫回答嗎?

「怎麼會啊?」

「不想評價自己啊,因為一定會誤導你的~~反正我的真實一直都在面對著你,你看到是什麼,就是什麼了~~~」好像很合理的樣子。

「是麼?感覺上,你好像有點」我想了好一會,才敲下四個字:「難以捉摸」

「哦?不會吧?你已經是最清楚我的了」真的?榮幸!

「可是,我連你的樣子也沒看過啊」說實在的,若說不想知道她長什麼樣子,那絕對是騙人的。

「那又怎樣?你接觸到的,是我的內心世界啊^^」厲害。

「是啊,若是也可以看看你的樣子,不是更全面了?^^」哈哈,我的回答也很不賴吧?

「我希望,別人認識我,是認識我的靈魂,而不會被我的外表所影響啊。特別是明白我的朋友,更要如此~~」一般而言,說這種話的人,樣子都長得偏向於不好看。看到她這麼說,不由得有點擔心。

「你的靈魂當然是重要的,可是認識了你這麼久,要是對你一點好奇心都沒有,我還是人嗎?」嗯,心底話都說出來了,我真是坦白呢。

「樣子真的那麼重要嗎?你看到的,都不過是你看到的而已,總有一天會改變、消失」她隔了一行:「只有靈魂不可以嗎?」這些話,感覺上有點奇怪。若說她之前都是笑著拒絕我的話,那她現在給我的感覺就是認真起來了。而且,有點莫名的無奈感。為什麼呢?我不知道。

「也只是問問而已,你別介意啊。難道你不願意的事,我還要逼你?」說不定,我真的是說錯話了。那只有把話收回來吧。

「不,我只是有點不明白而已」

「不明白為什麼我想看你的樣子?」

「也可以那麼說」她隔了一行:「怎麼好像很多人都對電腦另一端的樣子那麼有興趣?」

「等一下,我可和別人不盡一樣吧?你看看,我們說了多少話?和那些一開始就問人拿照片的人可不同~」哈哈,自負的我呢。

「那也是~~不過你為什麼今天突然問起來了?」

「其實想問已有一段時間的啦,就是怕你不高興啊。怎說呢?明明是很要好的朋友,可是卻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,在街上迎頭碰見也認不出來,那不是很別扭麼?」

「嗯,聽你這樣說好像也是的」還好還好,看來她是相信我的解釋了。

「所以啊,我就想看看了」

「幻想總比較美麗啊~」哈哈,說得也是。

「幻想總是幻想啊」怎麼我好像說了她以前的台詞似的?

「幻想總比失望好~~」她的意思,難道是我看到她的樣子會失望?

「不會失望的話,還是真實好」

「你不會失望?」她問。

「為什麼要失望?只是想看看而已啊,不會影響到我對你靈魂的印象啊」真的是那樣嗎?老實說,我自己也不知道。可是,既然說了出來,我會盡可能不讓她的外表影響我對她的感覺。

「那樣嗎……」看來有機會了。

「怎樣?^^」嗯,總覺得自己笑得有點不懷好意似的。

「那就讓你看看也可以……」堅持果然是有效的!

「哦,真的真的?我也讓你看看我的照片好了!」我好像很激動啊。

「照片?」

「對啊,有什麼問題?」奇怪,難道她改變主意了?

「一張平面的照片不能代表我啊……要是真的要看,我寧可讓你看看立體的我~~」啊!

「那即是說,見面??」真猜不到結果會是這樣的!

「嗯^^」看到這句時,心中真是很興奮啊!本來只是試試騙騙照片看看而已,真猜不到,她突然會答應和我見面!

「好啊!那麼什麼時候?」冷靜,冷靜。不過是見見一位熟悉的女孩而已,那麼緊張幹麼?還是問清楚細節吧。

「嗯……聖誕時好嗎?^^」我差點沒掉在地上。那時離聖誕節還有一個多月。不過,認識她都這麼久了,也不介意這一個多月了。

「好啊,就那樣吧!反正我聖誕節時橫豎都要回來的」雖然有點想知道為什麼要等到那麼久之後,可是還是不問了。「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晚上七時在某某某街口好嗎?」

「嗯,好的^^

就是這樣,我們今天的這個約會,就定下來了。說是約會,總覺得有點不妥。總是覺得,那是用以形容情人之間的。雖然自己也知道約會二字本無此限。不過,怎樣也好吧,我就是想不出第二個詞語來形容和她的見面。

在那天和她約定之後,這一個多月,好像過得很快,也好像過得很慢。也許是因為很期待吧?為什麼期待?自己也說不清。無論如何,平安夜這天總算是到了。

看看時鐘,不知不覺四時多了。還有二個多小時,就可以見到她了。二個多小時啊……

不成不成,看來我還是很緊張呢?為什麼要那麼緊張?雖然說是第一次去見網友,雖然我已經等這天等了一個多月,而且這位網友還是女孩子,可是,也不應該那麼緊張吧?

緊張,也許是因為我在意她吧?是啊,撫心自問,其實無論我怎樣拒絕承認,我很在乎她,始終是一個事實。之前說是知己,可是這份在意好像遠超越了對知己好友的在意。那麼,我和她,到底算是什麼樣的關係?

雖然和她說好了要見面,可是見面是平常得很的事情。即使是朋友,也會見面的。所以,我們都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。

「你相信網戀嗎?」那天,和她說起某著名的網戀小說時,我問她。

「不相信啊」就猜她會這樣回答。老實說,她說相信的話我才要奇怪。可是不知為何,看到她這樣說的時候,有種莫名奇妙的失落感。

「為什麼?因為不可靠嗎?」我問。

「嗯,也可以那樣說啦」

「是說太容易被騙?」

「不,也不是那樣的……也許對方根本沒騙你,是你自欺欺人也說不定啊」

「自己怎會騙自己?」

「因為文字是看不出語氣的,人家說那個意思,你卻以為是這個意思,結果……」

「就是美麗的誤會吧?」那麼,我和你呢?想說,可是沒說。

「就是啊,都是自己的幻想而已~~~」呵,她真是三句不離幻字。

「哈哈,幻想總是美麗的」這是她之前說過的。算不算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?

「夢總是要醒的啊~~」是啊,夢總是要醒的,可是,我捨不得離開這個自製的幻夢。

「因為虛幻,所以你不相信?」

「嗯。另一方面,有時你有些話很想跟他說的時候,他就是不上網,你也無可奈何啊~~那樣也可以叫戀人嗎?」對了,那時,不,該說直到現在,我們還是沒有對方的聯絡方法,甚至真名。所以,她才會那樣說的吧?

「你沒聽說過網上認識,網下戀愛?」

「呵,那樣也叫網戀?」

「的確啊,所以,我也不相信網戀」

我說的是真的,我不相信網戀。即使現在問我,我還是會說,我不相信網戀。然而,不相信,不代表那件事不會發生。雖然我不相信網戀,可是,在不知不覺間,我似乎還是墜入了這個網中,難以自拔。也許該說,我根本不想抽身。

幻︰偽……就好像小孩子把自己寶貝的糖果收起,不想讓別人知道……

第三節

……就好像小孩子把自己寶貝的糖果收起,不想讓別人知道……

 

我和她,說過的話可多了。有些,看起來好像挺奇怪的。例如,在到達500KB以前,就曾和她一起,用了一個多小時,說「如何在現實世界的洪流和自己的本意中取得平衡」。那只是其中一個例子而已,類似的東西好像為數不少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我們說的話還會少嗎?

當然,那是初相識時的事了。不過,若說那時期,我和她盡在研究這些,也是不可能的。然而,卻的確是因為這些話,才讓我們真正的熟絡起來。

其他人對於不熟悉的網友會說什麼樣的話呢?是不是也像我們這樣的?我並不知道。也許,別人知道我和她說了2514KB的話,會認為我是那種喜歡在網上大發「偉論」的人。可是,和別人,卻又依然是無話可說。

換句話說,只有她。當我在網上的時間,陪著我的,只有她。她對我來說,是什麼樣的存在呢?那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,大概是對話達800KB時的事。

那時,不知道算不算奇怪,雖然已經說了那麼久話,我們卻依然不知道對方的真實姓名、電話等等。為什麼呢?對了對了,因為,我記得,當初有一次說起名字時,她說:「名字是一個代號而已啊。現在,既然幻這個字已經可以代表我,那麼我本身的名字又有什麼關係?不過都是一句話而已^^

既然她都那麼說了,我要問她不是太不給她面子了嗎?當然,也許因為同樣的原因,她也沒有問過我。沒有問過,我們又不會自己沒事跑去填表似的告訴對方,自然是不知道了。

然後,有一天,我們又說起網路。

「始終,網路上的東西,不應盡信,也不想透露太多」

「可是……你不是說都相信的?要不要我找個紀錄來給你看看?」有點不饒人的味道呢。

「是啊,我是那麼說過。那是指,不欲深究別人說他自己的事,在現實中的真偽而已。個人的事,旁人管也管不來的」我隔了一行:「若是新聞什麼的,可不一樣了」

「哦~~原來如此~~~好了,要走了,88」真是突然的訊息。一般而言都是我比她早走的。我都說她是一天到晚泡在網上的夜貓子了,然而她居然這麼突然就說要走?

沒有辦法,也連忙敲了一句:「886」然後發過去,可是,幻字已經不在「上線」列表中。

太奇怪了吧?感到有點不尋常,什麼事令她那麼急著要走?真不像她。

轉念一想,糟糕,難道我說錯了什麼話,惹火了她大小姐?要知道,本人認識的那些女孩子,十個有六個喜歡沒事找悶氣來生,有一個常常都發大小姐脾氣,呯的一聲就瀟灑地揮袖而去。最慘的就是,根本就不知道她們在氣什麼!剩下的三個?哈,其實那是我不認識的。

雖然還沒看見過幻小姐生氣,可是,世事也難說的很。再看看剛才自己跟她說的話,難道她以為我那是不信任她,也不想對她多說自己事情的意思?但這種話,以前都說過的,她還贊同的啊!

不過,聽不少人說過,女孩子就是多變的。而幻是女孩子。可是,怎麼說呢?即使是現在,平安夜的今天,我也覺得,不應該用多變來形容她。苦笑。我好像從沒有確確實實地捕捉過她的形狀,那我怎知她是有變沒變呢?

真的,說起來才覺得,她,就好像她的名字一樣。

也許,那是因為,接觸到的她,只是某一個表面(surface),而她卻是立體的。所以,當她其他面(surface)展現到我面前時,我就覺得陌生了。那麼說來,不光是女孩子,人都是多變的,因為根本沒有人可以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認識另一個人。

想遠了。總之,那個晚上,她既然已經下線了,即使我知道她是什麼回事,也無計可施。更何況,我根本不知道。

於是,我也下線了。反正第二天又會再看到她了,那時再慢慢說也不遲吧。我是那樣盤算的。

結果呢?看看紀錄就知道了,第二天,她根本沒有出現。我依照往常的時間上線,心想她應該在了,甚至已經想好要跟她說什麼。然而,當那怎看也有點擠的「我找你」線路,接了n分鐘終於接好之後,卻看不到藍色的幻字。

有點莫名奇妙的失落。本以為連線好了就可以和她說話,現在發現她居然不在,失落還是正常的。不過,為什麼她一定得在?她又不會長駐在電腦前,不在也是正常的吧?話是那麼說,但每天這個時間上線和她說話,已經成為了我的一種習慣。她不在,我自然是不習慣了。

真是不好的習慣。我心中暗罵了自己一句。為什麼不好?因為罵自己時並沒有說明,所以自己也不清楚。

也許,是因為網擠吧?她應很快就會來的。於是,我就這樣等著她。等的時候,當然不是白等的,也找了點別的事做。每一次聽到喇叭中傳出來的敲門聲,都馬上去把「我找你」的版面按出來看,然後又感到一陣莫名的失望。

搞什麼東南西北啊?終於,等了一個多小時後,我點了點那個灰色的幻字,快速地敲下了一句話。「你不在嗎?」

那絕對是一句廢話。她不在的話,她自然不會回答我,她不答的話,卻不代表她一定不在。所以,我的答案只是:她沒回答。而現在我看到那天的紀錄中,也只有這句「你不在嗎?」。

一天,二天,三天,每晚都在網上等她,每夜都沒等到。雖然,我承認,我等她的時候,並不是專心一意地等,可是,那也是等她。三天下來,我不知道多吸收了多少幅射,只知道感覺一天比一天不對勁。

那是什麼樣的不對勁感覺,現在的我已不能準確地描述了。簡單地說,那有點像若有所失。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什麼回事,卻又苦無辦法。

第四天,是星期六。以前,即使留在宿舍,白天的時候,我也不會上網,讓白天的時間做電腦以外的事。然而,那一天,不知怎的,我從早上起床開始,就一直斷斷續續地開著電腦。

什麼叫斷斷續續地開著電腦?就是說,那天的我,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:說不定她改變上網時間了,說不定她現在就在網上!然後,就上網,然後,就是失望。不過,好歹開了電腦,馬上關掉不好,便這這那那的找些事來幹幹,再確定她還是不在之後,就關掉電腦。接著,就是把以上動作重覆。

當我覺得有點不妥的時候,已經是循環了三次之後。那時,已經不知道還有什麼好做的我,剛剛打了一個訊息給不在線的她。「你怎麼了?還好吧?」看著這個訊息發出去,我開始想,奇怪,為什麼我會好像很緊張似的?

雖然說,在過去一段時期,總是和她說著話,可是,難道看不到她,我就要如此著急了?不過是說說話而已,就那麼重要?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呢?糟糕,難道我也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,迷上了網路?想清楚一點,到底是迷上了網路,還是……

想著想著,思路還是回到了她身上。她到底為什麼這些天來都沒上網?她沒什麼事吧?病了?她會不會像我一樣,總是想著網上我們的聊天呢?還是她根本氣我氣的不得了,以後都不想再理睬我了?

我不知道,為什麼我會如此緊張。我只知道,我總是不知不覺地想著她的事。即使說是因為習慣了的事沒有發生而感到奇怪,也應不會如此吧?忽然想到,若不是因為事情,便一定是因為人物了。

幻,一個網路認識的女孩子。她是什麼人?不知道。然而,她卻好像在本人的心中佔了不少的位置,而且是在本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下。當然,說是她自己佔的,不如說是我留起那些位置來給她,更為合適。

那麼,對我來說,她到底是什麼人?網友嗎?不想對她用這個稱呼。朋友嗎?有點像了,可是跟她說的話,好像比跟豬朋們或狗友們說的多而且深。那麼,是知心朋友嗎?好像是,又好像不是。

如果問我,和別人說起她時,會如何介紹她?我會答,不可能。因為,我不想跟任何人提及她,就好像小孩子把自己寶貝的糖果收起,不想讓別人知道。我承認,那是本人自私愛獨佔、不喜與人分享感受的性格缺憾。

我不知道應如何評價她在我心中的地位。也許是不願評價也說不定。只可以說一句,幻就是幻。

答案是想不出來的,等還是繼續等下去。不知道是精誠所致,還是皇天不負有心人,終於,在星期六晚上,她出現了!別要我形容那一刻的心情,我實在形容不出來。

我連忙點了點那個還在閃亮中的幻字,以印象中前所未有的速度,在訊息匣打:「你終於上來了!早幾天是什麼回事啊?」

過了好一會,才終於收到她的回覆。現在想來,那大概是因為在那幾天,我留了好幾個離線留言給她,令她回答的有點慢了。「因為有點問題,不能上網而已,沒什麼的^^

「哦,沒事就好了」待我還擔心她是生氣了不想再理我,還好不是。

「怎麼?擔心我?^^」這小妮子那是什麼語氣啊?因為我的擔心而高興?

「以為你不會再出現了」嘿,我真是坦白。不過話說回來,那不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?

「呵呵^^」隔了一行,訊息匣顯示著:「那麼,要是我真的不再出現了……你會傷心嗎?」好像看到她很想我說會似的。

「不會」

「為什麼?」看,立刻沒笑了。

「因為我一定會再見到你的」不知為什麼就那麼打了。

「那麼肯定?」

「對,只要有心找的話,一定會找到」明明沒什麼她的資料,卻說出這樣的話。大言不慚這四個字,正好用來形容本人。

「如果已經死了呢?」真是不忌諱的小妮子。

「你先去碰碰木頭(touchwood,百無禁忌之意)。問米就好了,哈哈」

「呵呵,真的不會傷心?」好像不相信的樣子呢。

「沒有那個閒功夫。與其找時間傷心,不如去找你來的實際」當然,前提是本人真的想見你的話。然而,看看之前那樣子,這個前提多半是成立了。

「呵呵,很好^^」看來她好像很滿意呢。

不看看紀錄也不記得,原來自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。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似的。禁不住笑個不停。哈哈,原來自己說話也的確能說的挺動聽的。不知道那時的她,感不感動呢?

說真的,紀錄的確挺好看的。看看那時的自己,那時的她,再想想今天的事,我不知道除了笑還可以怎樣。很多事情,那時真的是想不到的。正如,將會發生什麼事,我也不知道。所以,才期待。期待著這個平安夜的約會。

真想快點見到她。看看右下角的數字時計,還早著呢。距離我和她約定的時間,還有七個多小時。時間的流動,什麼時候起變得那麼慢的?想來,大概是從我等待著和她見面的時候起。

看看過去,看著這些一句又一句的說話,卻感到,時間過得真的很快,甚至太快了。不只是說一天又一天地過得很快,而是每一刻都過得很快。像這樣的2小時,當和她在聊天時,一下子就過去了。快得有點令人不捨。

的確,快樂的時候,總是消逝得很快,而不快樂的時候,恨不得時間快一點,也無能為力。除了相對論的那個原因外,我想,快樂時沒有閒情去留意時間,也是原因。

自那一次數天看不到她後,跟她說話的時間,好像過得更快了。總是一下子,就已經到了應下網的時間。不過,卻總是說不出要走了似的。結果,可想而知,就是睡覺的時間越來越晚了。

看看自己的紀錄就知道,當初是十時下線,到800KB時期,也只是十時多一點。然後,到了1400KB時期,下網時間已經延至十一時半。這個增長率,未免有些太迅速了。

由於每天下網後,還有一點瑣事要做,就寢時間大概是下網後的1.5小時。算一算,就是說,那時,我每天凌晨一時才睡覺。凌晨一時,本來也不是很晚,可是第二天早上(其實是同一天)卻要六時起床。雖然說,一個人要是有質量高睡眠的話,每天睡4.5小時也就夠了,但想來我的睡眠大概是質量不高。

然而,卻節制不了自己。那麼說來,那時,對於我來說,她是我的誰呢?我還沒有弄清楚,好像也不打算弄清楚。談得來的,便多說二句,有什麼關係?便少睡2小時,又有什麼關係?

哈,真巧,在這個時候,就看到紀錄中自己說的這句,正好合用。

「人生得一知己,死而無憾」她,大概算是我的知己吧?

「知己難求啊~~」她在潑我冷水。

「不強求就是了。強求的知己,是什麼知己?」

「可沒說強求啊~~~難道還去貼街招?」我笑了。總覺得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似的,有點不饒人的感覺。不對,她本來就差不多是那樣子的,只是說話不會說得這麼明顯而已。哈,的確,一個人的真面目,在越相熟的人面前,展現得越多。

「懶的去貼呢」我是笑著打這一句的。

「那個沒辦法了~~~你等等看,有沒有『知己』會自己送上門吧~~~

「你算是嗎?」我想了想,才下定決心敲下這句。

「我?我怎知道?」

「倒,你不知道?」待我還那麼期待她的回答。

「誰是你的知己,當然只有你自己才知道」

「那可是要雙方的啊」

「那你覺得呢?^^」你厲害的,明明是我問你,卻變成你問我了。

「可以說是吧?你知道嗎,已經1500KB了!」那是真的,因我看了看文檔的大小才說的。

1500KB啊?厲害~~」她隔了一行:「但交情可不在於說了多少話」

「在網上,說了多少話和交情深淺成正比」

「既是如此,就當是吧~~

「哈,那就是我的紅顏知己囉?」打這句時,笑得停不下來。大概是因為紅顏知己那四個字。

「少來~在我的字典中,紅顏之後是禍水~~~」她也拒絕了那樣的稱呼。

「那就算了。酒逢知己千杯少,來,乾!」

「好,我喝水,你喝酒^^

「真不賞面」

「形式主義~~」居然還說我的不是,這位小姐真是令我沒話說。

那麼,可以說是知己吧?雖然,這個詞,對於本人來說,難免有點陌生。誰又可以真真正正的知道別人在想什麼?我不認為有。也許,那是因為在我的現實中沒遇到過。然而,對於她,卻覺得,以此稱呼她,是一個挺不錯的選擇。不然,還真的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。

有說:朋友不需要多,知心的,二、三個,已經足夠了。對我來說,也不用二、三個。看到她的幻字是藍色的時候,已經足夠了。

是有點依賴也說不定,總之很難清楚分析自己對於她的感覺。既是如此,暫且就那樣吧,總有明朗化的一天。

正如上述,一個人在越相熟的人面前,拘束越少。而我在她面前(不,是電腦前才對),說的話也越來越不避忌。看,又一個例子了。

那天,先是她問我的名字。

Ich,一直都忘了問,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?」真是服了她,我第一天就問她的名字,而她居然和我說了1500KB多的話,才想起要問我名字的意思。

「你猜猜看?」明顯我在惡作劇,她看的懂就不會問了。

「不懂」

「幻,當初看見你的名字時,你知道嗎,我想起的是某大公司」她既不猜,我也就不說了,轉個話題。

「什麼公司?」

我忍著笑,敲下:「以製作三維h遊戲而聞名的公司!」

「??什麼叫h遊戲?」她不知道?

「等等」我找了一會,給了她一個相關網址。

又過了一會,才收到她的回覆。「哦~~~原來Ich先生對於h遊戲是那麼地熟悉,才會一看到有點像的東西就想起那些~~~想來也一定很熱衷吧?」

「哈哈哈哈」本想笑笑她,卻反而讓她有了取笑我的機會,我除了笑,還可如何?

「笑得像色狼~~」真是笑也不是,哭也不是。

「見笑了。你知道嗎?大部份男生,在成長中,都有三種東西陪伴」

「哪三種呢?^^」怎麼好像有點笑裏藏刀似的?

「一是A片」想想,她會有什麼反應呢?

「……」就是這樣的反應。

「二是A書,包括A小說、A漫畫等等」她沒有反應,我卻還是要說下去的。

「……那……第三種呢?」

「第三種就有點不同了,那是自由選擇的,有的人是女朋友,有的人是運動,有的人酒,有的人是煙」

「那你的就是h遊戲吧?」哈哈。

「大概就是那樣,不過也不是玩得很多」我真是誠實呢。

「不是很多?那樣啊?」總覺得她在說的是「我不信」。

「是啊,只擁有一百個左右,真正玩過的才三、四十個,真的不多」

「……不都是那樣的東西嗎?片子也看過,書也看過,還有什麼好玩的?」

「那個比較難說明」我一直笑著。她沒生氣,而且居然很認真地向我求教,真是有趣!

「男生……」

「剛才說過,是大部份而已」

「原來還有例外的啊?」她好像不太相信。

「當然,我可不知道出家人是怎樣長大的」

哈,和她就是那樣聊天的。以前,真的從沒試過,這樣跟一個女生說明的。可是,那一天,就是很自然的告訴她了。覺得沒什麼需要隱藏似的。雖然怕她會生氣,可是,卻像早就知道,她是不會為此生氣。實際上,也根本沒什麼值得生氣的。

自然,無拘無束。大概就是因為這樣,我才會那麼喜歡和她說話吧?

幻︰假……大部份都是自己意識中的虛幻……

第二節

……大部份都是自己意識中的虛幻……

 

在網上的邂逅,就是那樣尋常,尋常得和所有泡網聊天的人一樣。一個又一個的訊息匣,霹靂啪喇的打字聲,並非專心的思維,收到訊息的音效檔,傳送訊息的音效檔。有什麼特別嗎?本來就是沒有的。

可是,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,儘管再平凡不過,在自己的心中,因為當時的感覺,加上自己的主觀願望,所以總會覺得,那是獨特的。而對我來說,那一天和她的對話,也的而且確地和別人都不一樣。

之前,在「我找你」中,從不曾和誰說話,令我那麼興致勃勃的。看自己連名著都節錄了出來,就知道她並不像其他人了。也許,這只是今天的我回看那個時候的感想吧?可是,一切都已經成為了我腦中的印象,我又如何可以準確地撇開現在的思維,說出當天的想法呢?

無論如何,印象所及的事實是,在那次之後,第二天,我又跑到「我找你」上去了。正如我之前所說,由於在那之前一直被那個叫「我找你」的東西悶呆了,於是已經發展到想起它的時候(一般是一星期左右)才會開啟一次,而且每次開三分鐘左右就會關掉。然而,那次我卻第二天又開了「我找你」。

我確定我是沒有弄錯的,因為我的紀錄上清楚地顯示著那天我和她的對話。依然是很普通的。

我剛開啟「我找你」,就聽到了收到訊息的聲音。是她。「好,下次再說~~」明顯是之前一天她收到我的信訊後發過來的。看來她果然是那種收到信訊後總要回的人。

於是,我按下「回覆」鍵,在我那個調成天藍色底的訊息匣中打:「^^

回覆晚了二十個小時,我除了以笑遮醜,還可以說什麼?

不一會,卻又聽到收到信訊的聲音。我一呆,按出來一看,是她的回覆,也是「^^」。

「你在啊?」真是多此一問,難道會如她所說,她只不過是電腦的自動回覆?

「是的」……又的確有點像系統自動回覆。

「我沒有把板面按上來,沒看到你在呢」我解釋著。

「噢,其實我也把它按下去了,挺礙事的,那東西。」

「哈,我也那麼想。與其看網頁視線被擋時再去動它,不如一開始把它按下去,乾淨俐落」為什麼我要告訴她那麼多呢?自己也不知道。

「那麼說,有誰出現了你都不會知道?」其實連程式都不會開的時間多著。

「也不一定,那個要看情況了,有時會按上來看看的」也是事實。

「就是說如果你沒收到訊息,一般而言你都是當它不存在了?」它是指「我找你」。

「正是那樣。」幻小姐真是厲害的。

「那麼說來你大概不常在網上聊天吧?」她好像在猜燈謎似的。

「是啊,沒什麼好說的」

「不相信網路上的東西嗎?」她那樣問,是不是因為她自己那樣想呢?

「不,只是覺得感覺很不自然而已。本來不認識的人,特地問出了對方的來歷資料,然後再有的沒的在找事閒扯」不知道她看到我這麼說,會不會覺得不舒服。生活中認識的女生都是多疑的。

「可是,現實中不也是如此嗎?你的朋友難道都是本來就認識的嗎?剛認識的人,問問對方的資料,不是很平常麼?和網上又有什麼分別?」都是問句呢。

我打速地敲打著鍵盤。「不同的是,網上給我為認識而認識的感覺,就好像相親那樣別扭」我隔了一行,給她寫一個例子。「男(不好意思):我叫xxx,今年xx歲,家住xxx,請教小姐芳名  (含羞答答):我叫yyy……嗯,yy歲,興趣是abc  (眼光一閃):噢~~我也喜歡c呢,有時間一起去玩吧……(下略)

寫得好像有點長了,等了比較久一點的時間,才收到她的回覆。「呵呵,你好像很熟悉嘛~~~不過要是二個都是同樣性別的話,就不像相親了吧?」

「哈哈,世上有不同的性取向呢」不過在網上找我的男生數目,真的是少的數得出來。畢竟,同性相拒,異性相吸。

「不可以有單純的友誼嗎?」

「我只是說像相親般別扭,又不是說真的像相親」我澄清。

「哦~~不過我覺得,如果看清楚一點,就會覺得網上和現實,分別不大」

「為什麼?」都是人的世界,分別怎會大呢?不過,我還是等著她的理論。

「怎說呢?例如,有人說網上的人騙人,可是,現實中的人,其實都可以是騙你的。到底會不會被騙,只是在於對方騙不騙你,你自己受不受騙。一切都只是看你可不可以認清真實而已」

「欺騙是指改變自己的資料嗎?例如一個三十歲的說自己只有十五?男的說自己是女?」

「多半是指那樣的」看來,她沒有發現過網友騙她,或者說,她根本沒被騙過。當然,我也沒。

「不必深究,其實都只是一個角色而已」

「??什麼角色?」她好像很不解地問。

「在一個叫網路的舞台上,扮演不同的身份。既然別人喜歡演戲,便由他們演去吧,只要不會被他們傷害,就沒有關係了。一個網名,並不等於一個人」這樣對一個之前一天才在網上認識的女孩說,好像不太好。有點不相信她的感覺,也有點自己是在騙她的感覺。不過,還是很自然地那樣打了出來,那樣發了過去。

還好,她依然回覆我。「那麼說,你根本不相信網路上的人?」

「相反,我是都相信的。根本不會知道答案的事,我為什麼要懷疑呢?只是作為不同身份的存在而已,只要不接觸那人別的身份,那人還是那人」同理,因為不想把網路世界和現實世界重疊,所以才不會把自己現實中的事說出去吧?

「嗯,那也不錯~~其實都是那樣的呢,大部份都是自己意識中的虛幻」哈,說著說著,她又說回自己的名字去了。雖然,無可否認,她那個名字的確很有味道。

「就像你昨天說的,也許只是人自己幻想出來的東西?」那是之前一天,我問她為什麼是我的幻想和幻像時,她給的回答。

「是啊~~而且,有足夠的空間讓人自以為是。例如,別人的句子本來不是那意思的,你看到的時候用不同的語氣去理解,意思就不一樣了」說的沒錯。到底她的本意是怎樣呢?是不是真的如我理解的那樣?直到今天,我也不知道,不過還是相信自己的感覺。

「人都是自作多情的動物^^

「呵呵,好像是的」

那一天,跟前天一樣,我和她說到時間不許可的時候,才關掉電腦。為什麼有那麼多話跟她說的?別問我,我自己都不清楚。

我只看到,事實是,自那一天起,我每天都會開啟那個叫「我找你」的軟件。那時自己並沒有發覺的,現在看看自己和她的紀錄,才發現了這個事實。每天,都會和她說話,就像一天不和她說話就不舒服似的。

人與人之間,就是那樣不能解釋的。像我這個跟別人說不上二句話,就因為不知道說什麼好而叫苦連天的人,和她說話的時候,好像永遠有說不完的話題。而且,那些話題好像都很有趣,都讓我們捨不得停止似的。

於是,我們就是那麼聊著,聊著。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。也許,那個就是叫「緣份」的東西。

當我察覺到自己上網習慣的轉變時,已經是不知多久以後的事了。現在想來,那時候,我已經漸漸習慣了每天一回到家,第一件事就是開電腦。一般來說,她都會在的。那也許是因為我們時間配合吧。想想,發展到現在這樣,也是因為時間總是讓我和她相聚吧?

然後,就會和她聊聊,同時也到處瀏覽一下。不過我堅持,不應該讓上網妨礙我的日常生活,所以,上網的時候除了聊天,盡可能也找找資料什麼的。要是有事要做的話,就下網去。沒事做的話?就一直掛在網上,直至要睡覺的時候。我的生活,還是相當的規律吧?

可是,我漸漸的發現,自己的心,好像已經連在電腦中,連在網路上。特別是晚上的時間,即使是不開著電腦的時候,意識也總會有意無意地飄到線上,總想開電腦看看。而且轉用電腦做的事,也越來越多。那時,平均來說,我每天對著電腦2.5小時以上。

到底是什麼回事?什麼時候開始,自己變成那樣了?發覺到這事實的那一刻,真的有點愣著了。網路,真的那麼值得我流連嗎?對於自己做的事,想不通,卻是自己最清楚的事實。

想來想去,解釋只有一個,就是幻。我也不知道自己給自己的解釋對不對,可是,既然只想到她,那麼就是因為她吧。於是,我自我檢討。每天每天,都和她說數小時的話,和她怎會有那麼多話說的?即使要說的,也應早就說完了吧?

還記得自己從前說過:寂寞,而又不甘寂寞的人,才會喜歡泡在網上聊天。不由得歎一口氣。不知不覺中,自己居然成為了自己評論的對象,而且還不是善意的那種。

「我覺得自己上線的時間越來越多了」我點了點幻字,把訊息匣發過去。那時的我,好像已經習慣了把自已的事都跟她說一說。

「哦~~所以呢?」真是哭笑不得,說的好像不關她事似的。可是,她也許不會認為,是自己的關係吧?

「怕自己越陷越深」我真是坦白,非常坦白。

「沉淪,人都差不多如此的~~~~」她隔了一行:「那你打算?」

我想了想,敲了一句,又刪了一次,再敲一句,又再刪。「節制一下自己」嗯,這個說法比較滿意。

等了一會,才聽到收到信訊的聲音。「那是好事,加油吧」

「是的,會減少一點上網時間」

「呵,終於明白了,原來你是在通知我啊?」她以隔行換了換語氣。「不過,那也是應該的。畢竟,總是留在一個不真實的空間,不太好。」真是暈,又扯到那個去了。不真實的空間是指她自己?還是指網路呢?我並不清楚。

「真的是不真實?」

「嗯……可以說是的」她遲疑了。和她,就像是相識已久的好朋友,感覺,就是難以解釋的親切。

節制自己,話是那麼說,可是,那一天,還是那樣一直和她聊著,直至睡覺的時候。

有時候,真的不清楚,自己到底在干什麼。想過了要做的事,總是不能按原定計劃去做。

是因為習慣吧?習慣了的事,要改,太難了。然而,說到底,那還是自己給自己的,一個好聽的藉口,把什麼都推的乾乾淨淨。

現在看著那時的紀錄,好像比當時的自己清楚一點了。那時的我,很喜歡那種跟她說話的感覺。可是,那是因為早就想找人說話,還是因為覺得和她特別投緣,就不得而知了。

總之,我說完那句節制自己之後,表面上好像節制了一點,但實際上,把滾軸拉下去,依然清楚地看到一天又一天的日期在跳動。那只說明了一件事:我每天依然和她說相當的話,不然,我以那樣的速度來看,是不會看清楚一天接一天日期的。

那麼,為什麼說表面上節制了一點?那是因為,我記得,自己自那時起,把上網時間都集中在晚上,也就是會看到她的時間,其餘時間,都不碰電腦。也就是說,不過是把分散式的上網時間,集合在一起,同時,也把看不到她的時間去掉而已。

看著我們之間的文字,不由得對著電腦螢光幕笑了。真是完全拿自己沒辦法呢。即使現在,也是一樣。她明明不在的,我卻要看以前和她的對話,捨不得走。

一字一句的看,總是令我有點心急的感覺,剛才拉下去後,也不回頭了,就從那開始看起。看看日期,原來也不過是說完要節制自己之後幾天的事。

「話說回來,你知道我們說了多少話麼?」我看到自己在問。

「嗯?多少呢?」

「哈,我也不知道」我笑著敲下這句。

「倒~~~還以為你知道呢!」我覺得,那時的幻,語氣已經和初時不一樣了,感覺上人性化多了。也許,那也不過是本人的自作多情吧。

「那個,要數就不太可能了,可是還是有辦法的」

「什麼辦法呢?用軟件去數?」她好像很感興趣似的。

「你等我一下」發了過去之後,就把我們的紀錄,轉成純文字檔案,也就是txt檔。然後,查看一下大小。

「好」她這個訊息來的剛好,我按了回覆,然後告訴她:「我們的紀錄文件大小已近500KB了!」不知為何,有點興奮的感覺。

「哦~~500啊?不錯」

根據本人的經驗,1KBtxt文件差不多等於400個中文字。好,用簡單的乘法算算,500*400=20000。不過,因為紀錄文件中還包含其他字元,例如日期,名字,空格什麼的,所以,把這個得數除以二就差不多了。那就是說,大概說了一萬字了。

一萬字,也不算很多吧?再看看那天的日期,我和她剛剛相識了一個多月。一個多月,二人合力,聊了一萬字。除了可以笑,還可以說什麼?

對了,話說回來,那現在呢?多少KB了?我把最新鮮的那份紀錄另存成txt檔,看看它的大小。2 573 435個位元組,2514KB2.45MB……

2MB多嗎?我看著這個數字,笑的停不下來了。那即是多少字呢?粗略估計,大概等於2514*400/2吧?五十萬字。等一下,五十萬字?

真是想不到,原來,我們不知不覺間,已經說了五十萬字。我把那個「我找你」的版面按了出來,看了看那個仍然是灰色的幻字,鼠標在那個字的附近徘徊。有點想給她留個言,不過,還是待會親口跟她說吧!也許,她會嚇一跳呢。

對著不在線的她笑了笑,隨手又把「我找你」的版面按了下去,繼續看紀錄。剛才弄這弄那,在看的紀錄匣已經關掉了。反正已經另存成txt檔,乾脆看那個算了。不過,找不回剛才在看的地方,畢竟,要從五十萬字中找一句出來不易。又不是有什麼要緊的東西要找,便隨便找了差不多時期的開始看起。

到底那五十萬字是怎樣聊出來的呢?我自己也不太清楚。不知道對於那些喜歡泡網聊天的人,這是否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數目,可是對於我而言,卻絕對是鉅著!六位數啊,要是換成錢的話……哈,想到什麼地方去了?

更奇怪的是,我並不是一個多話的人,打字速度又不是快,居然會有耐性有恆心上網打二十五萬字(假設我們是平均地發言的話),真是有點難以想像。

不過,不管怎麼難以想像,那就是放在眼前的事實。真的有點想把我和她的對話做一個總括,分辨出從哪天到哪天,說的是什麼,然後再清楚以表列出。當然,那是說說的而已。本人向以懶人自居,那樣的事,省了的好。

因此,還是隨意看看算了。

幻︰真……既是真的,也是幻的……

第一節

……既是真的,也是幻的……

 

黃昏,景物一片昏黃色。沙堆,拉著粗糙的、長長的影子。一個小女孩,在沙中,翻著,翻著。在我察覺的時候,已經站在她的身前。

「你在找什麼?」

她抬起頭來,一雙清澄得令我產生一陣莫名感覺的眼睛,看著我。她的嘴唇微張,輕輕的吐出二個字:「真實。」

聽著那彷彿溶在霧裏的聲音,我不由自主的反問:「真實?」

她點點頭。「對,真實。你可以幫我找嗎?」

「真實?那是什麼樣子的?在什麼地方?怎樣才可以找到它?」我趨前問。

她看著我的眼睛,靜靜地、肯定地說:「你一定會找到的,一定。因為,真實,一直都在你的身邊。」

「一直都在我身邊?」我不解地問。

「對。」一陣鈴聲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,她的身影,漸漸朦朧:「你一定要,幫我找到它。」

「等、等一下,你叫什麼名字?我怎樣把它給你?」

「幻……」

 

「……一張單子,檢查了它二次,看看那個孩子是乖還是壞……」腦子清醒了一點,終於辨認出所聽到的音樂。斷斷續續的、輕快的聖誕歌。哪個宿舍這麼幼稚?不對,我已經回家了呢。是誰家在看電視吧?

天氣有點冷。也對,好歹是十二月了。我坐起來,披上衣服,回想剛才的夢。幻……想到這個字,不由得笑了。今天,是見「幻」的日子啊。你看,我這不是連夢中也在想你麼?都是你,常常說著真實、虛幻、人生什麼的,才會令我夢到這樣奇奇怪怪的對白……

看著呼出的一口氣在空氣中化成白霧,我決定不再坐在床上傻笑。也許不應該留戀於某些事當中,可是,迷上了,就是迷上了。

十二月,二十四日。我開啟電腦,螢光幕上的日期,提醒著我,今天,就是聖誕前夕,就是平安夜,就是我要見她的日子。看看數字時計,距離約定的時間,還有九小時,二十八分,五十五、五十四、五十三……秒。

啟動了那個叫「我找你」的程式,帶點期待地等待著連接。接上了,正如我所料,也令我失望的那樣,那個幻字,是灰色的。

看著灰色的幻字,微笑了一下,心裏說了聲早安。「明天你不會在網上看到我的,因為我不會來。」昨天她是這樣說的。可是,她會不會在晚點又悄悄的溜上來呢?要我按下那個交叉符號,不知為何,就是做不到。

掛在網上,按出了和她的紀錄,從頭開始看起。「你是幻想,還是幻像?」看著自己和她說的第一句話,我又像傻了似的,看著螢光幕笑了。

正式開始泡網生涯,是一年多前的事了。之前,不是沒上網,只是考試要緊,沒空泡網而已。考上了大學,搬到離家半天車程的宿舍,更是肆無忌憚了。初嚐安逸而無拘無束地上網的滋味,彷彿理所當然地,馬上把常常聽到人說怎樣怎樣好玩,怎樣怎樣令人著迷,不惜浪費n個小時泡在上面的「我找你」下載了。

只是見識一下而已,又有什麼關係?當時的我是這樣想的。至於安裝它的真正目的為何,就別在意了。

可是,我看著那個長形的介面,越來越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會為它著迷而不能自拔。好無聊啊,真是無聊死了。

我找你,有什麼好玩?「嘿,可以結識女孩子嘛。你知道,我們身邊又總是沒美女。」在「我找你」的系統中泡了很久,估計被他欺騙的女生已經過百的某甲說。以下說話,是我當時沒說的:不是認為網路上沒美女,只是,諸君試想,美女可有空總是泡在網路上?即使有,難道數目會多?所以,網路上,不是沒美女,只是,難道你就有那樣好的運氣碰到?

我自問從沒那樣的運氣。老實說,我對於每天花一段時間練習打字,練習同時和多人說話而不出錯,和一些根本一丁點關係也沒有的人說一大堆話,和一個根本不知是不是真的女孩子談情,再問她拿電話,再問她拿照片,然後迷戀上不一定是她的照中人,或看著她的真面目而吐得七暈八素……那樣的事,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。更奇怪的是,好像很多人就有這樣的嗜好?

簡單地說,因為沒興趣問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人,一些不知是真是假、其實對自己一點影響都沒有的事,或被問而又不想回答以至令大家都沒趣,我並沒有去找網路上的陌生人來加進我的清單中。說真的,本人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要找些不相識的人說些不相干的話。難道那真的可以讓人抒發內心而又不用擔心被出賣?

也許其實是本人性格上有缺陷,傾向於封閉自己的問題,對自己的朋友尚不會說的事,更不會無聊地找個不認識的人來說。

雖說如此,要是有人找我說話,就當是陪陪別人也好,我還是會搭二句的,而我的「我找你」名單中也不是沒有人。那裏,有一些不熟悉但認識的人,還有一些自己跑來加了我的陌生人。有人要加我的時候,我總是會通過,並順手也把他加到清單中的。可是奇怪的是,很大部份的陌生人加了我,卻一句話也不會說。真是有問題!既然不說話,那為什麼要加?

而那些不熟悉但認識的人就更麻煩,看到他們上線,打招呼又不是,不打招呼又不是,真不知該如何是好。想打個招呼罷,又沒什麼想和他說,而打擾了人家泡妞大業的話,就更不好意思了。不打招呼罷,看著那個藍色的名字,又覺得基於禮貌最少也應說句話。

於是,漸漸的,開那個有著「我找你」美名的軟件的時間,就越來越少了。無論如何,我可沒有開著一個無用的軟件,來減少我的系統資源,及增加系統出錯的機率的嗜好。從以前開著電腦就開著它,到後來開一會就關掉,再到數天才開一次,然後是想起來才開一下,看看有沒有訊息,如果沒人和我說話,不到三分鐘又關掉。而從不知何時開始,對於那些不知是誰送來的加入名單中要求,我也總是通過了,卻不把對方加入自己名單中,除非對方真的跟我說話,才會考慮加一下。

我找你,真好聽的名字,然而,它又幫我找到誰了?我要找的人,真的會在那裏找到?

就這樣,不知過了多久,終於有一天,彷彿是必然的巧合,我遇上了她。那一天,不知為什麼,我開啟了很久沒開過的「我找你」。也許,那是受到引力的影響吧?然後,我發現在那些藍色的名字中,有一個「幻」字。

幻?我看慣了的網路上的名字,一般而言,不是一個明顯是名字的字(可加上形容詞),或是一些人們熟悉的人物的名字,或大家都覺得可愛的暱稱,就是一串又長又煩的字串,例如「可否讓我一生陪著你」「緣份就在你與我之間閃耀」什麼的。幻,沒有人會以這個字命名,或覺得這是個可愛的暱稱吧?

可是,無論如何,它已經吸引著我的視線。我什麼時間加了這個人的?怎的一點印象也沒有?算了,反正這名單中的人我沒幾個是有印象的,應該是不知哪天在收到加入要求時,隨手按了「加到自己名單中」吧?幻,這個字好像令我有點異樣的感覺,心中帶著已經很久沒有的,對網路上的人的興趣,我按出「幻」的簡介。

簡介,就是一大堆讓人填寫自己資料的欄位。有不少人會在那些欄中,盡情地介紹自己,有更多人會在那裏一展自己才能,做詩、填詞、寫情信等等應有盡有,不應有的、你想像不到的也有,盡能力要塞滿那些讓人填電話地址等等的欄位。又有另一派的人,什麼也不會寫,以當其神秘人。

「幻」的簡介中,一百欄倒有九十欄是空白的。除了一個幻字,以及出生年月日和性別外,只有一句話:「既是真的,也是幻的」。

既是真的,也是幻的?太玄了吧?一下子,我的興趣昇華了,帶著好奇心及挑戰的意味,二話不說就點了點「幻」的名字,在彈出來的訊息窗口輸入「你是幻想,還是幻像?」,然後馬上發了過去。

我那問句是什麼意思?老實說,自己也不太清楚,大概是當時看到她那句簡介的靈感吧?

既不快也不算慢,聽到收到訊息的聲音,我連忙把它按出來看。窗口中顯示著七個字:「是幻想,也是幻像」。

我失笑。怎麼又是這種模式,她會別的模式嗎?對了,忘了說,她在簡介中說,她是女的,年紀比我小一二歲。而且,所在地正是我出生長大的城市。雖然不知是真是假,但她那麼說,我就那麼信,不然要在網路中生存,可太累了。

「那麼是什麼幻想?什麼幻像?」我笑著以最快速度拍打鍵盤。

她的打字速度也不太慢。「是你的幻想,你的幻像」我的?小姐,才剛跟你說了二句話啊。我看著這句話,不由得想,十月還沒到啊,難道她不過是一棵芥菜而已?可是,還是有點質疑,是不是我理解錯了?

「為什麼是我的呢?」這次,等了好一會,等到我懷疑她已經不理我了,才收到她的訊息。塞得滿滿的一個訊息匣。

「因為現在看著電腦的是你,在打字的是你。也許幻根本沒答你,只是電腦在回答你。也許幻根本不存在,只是你看著電腦憑空想像。也許你根本不在電腦之前,只是在做夢,那不是你的幻想、你的幻像是什麼?」

厲害。我看著,不由得燃起了不服輸的心理。看她說了那麼多,我就打了二句:「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。」哈哈,有什麼比從名著中抄些字句出來更容易?

「那就是說,你承認你是在魂遊太虛幻境了?」她簡單地問。

「好說,那你又是不是要引導在下的仙女姐姐?」不知為何會這樣寫,可是就是這樣發了訊息過去。是因為是她?還是因為網路?自己也沒答案。

「不是」。回答得還真是簡單。

「那麼,這就不是太虛幻境,也不是虛幻的了。」

「人生,誰說的清呢?你眼中的世界,是不是只存在你眼中?」她的句子,感覺上好像有一點奇怪。

我笑笑,快速地敲鍵盤:「人生如夢,一尊還酹江月。」

「說的好,的確是夢一場」。哦?這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讚我啊。不過,想清楚一點,她不過是說蘇軾說的好而已。

「所以啊,即使是幻想、幻像,又有什麼關係呢?^^」我打了個笑臉符號。如果你問我,我在笑什麼的話,我會答你,我只是在打(shift + 6)二次而已。

「呵呵~~」她也給我笑了二聲。什麼樣的笑呢?我不知道。

「還可以是幻影呢」。我想來想去,詞庫中以幻開頭的詞語只剩這個而已。

「??幻想,幻像,幻影有什麼分別?」她好像很感興趣的問。

糟糕,你問我嗎?我怎知道啊?想拿本辭海出來看看,奈何身邊根本沒這樣的東西。沒法了,混說吧!小姐,你別要是中文系學生才好。

「幻想,是你在腦中形成的一些想法,形狀飄忽,難以捉摸的。幻像,是因幻想而來的影像,簡單地說,是已經可以『看』到的。幻影,就是某些本來已知事物的投影。」
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回答說:「嗯……總之,我是幻就好了」。

「不,你是真的。」看來我還真是沒事找事來辯的傢伙。

「何出此言?」

「你自己不也那麼說麼?既然你知道自己是真的,那就是真的了。」

「也許吧?」看不出是什麼語氣。

「我覺得你的名字很有趣啊!」那個已經說不下去了,還是下次先收集一些哲學的資料再說,轉話題!

「呵呵,是麼?可是除了你,從沒人就著我的名字說那麼多呢。」

「那他們說什麼?」我隨便地問。當然,心中已有一定答案。

「大概都是幾歲、住什麼地方、叫什麼名字、有沒有照片什麼的。」看,說中了。

「網上聊天,大概都是這些。有人來找我說話時,問的也一樣是這些,都習慣了。」透露了自己不喜歡找人說話的事實,只是不知她會不會看的出來。

「那有人問你時,你怎回答?」我好像看到她想拿出紙筆來抄筆記的樣子。

「哈,我會回答的,年齡居住地什麼的。至於名字,我會回贈我的網名『Ich』給那人。而照片,我就會說:風景照有興趣嗎?」我就像是一個在分享自己惡作劇經驗的小孩子似的。

「不錯嘛~~我只會回答一句呢:幻就是幻」。哈哈,看來她也不遑多讓。

「那麼那些人還會再發訊息給你麼?」

「多半都不會了,但有些仍會再問下去的」看啊,都說,人,差不多都是那個樣子的。

「那你怎樣啊?」

「解釋說:幻,沒年齡,沒居所,沒名字,沒照片」我看到她發過來的訊息後,笑著打字:「那他們之後有什麼反應?」

「沒反應了」正常的,看到這樣的回答後還可以說什麼?

「哈哈,你都說了是幻,他們那不是等於去問夢境麼?傻就一個字」

「對啊,又不是徵婚,為什麼要問那麼多呢?相識相交不在乎身份,何況是在網上」哈哈,說的挺合我意的。

忽然想起來,於是又拋書包了:「一壺濁酒喜相逢,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^^

她不陪我咬文嚼字,只是談玄:「其實,命運早已有它的安排。那是必然的巧合,也是緣份。」

「那麼,命運在什麼地方?」

「也許就在盒子中吧?」明顯是開玩笑的說法。如果命運在盒子中,那命運之神怎麼辦?

於是,我笑了。「那是真的?還是幻的?」

「嗯……我也不知道啊,那時大概就知道了吧?」

我瞄瞄時鐘,才驚覺居然已經在網上聊了一個多小時!真是破紀錄,以前從沒過十五分鐘的。「晚了,我下了,886

「你走了?拜拜」我並不知道,她那句「你走了?」到底是什麼意思。只是沒意思地反問一下,或是還沒說夠呢?

不知為何,我總覺得我應回答她一句,也許是不想她發了訊息後收不到回應吧?「下次再說吧^^」發了過去之後,我馬上關掉電腦,以免她又發過來後,我再回答她,以至沒完沒了。

我看著紀錄,臉上不期然的掛著微笑,思想好像飄回那一天似的。那好像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,是不是因為太久,以至感覺上也有點不能捕捉的虛幻呢?幻,那時,你想的到嗎?我們,居然還會見面。